通话录音能作为证据吗？语音证据审查要点

引言

“我和他谈还款的时候偷偷录了音，这录音交上去有用吗？”——“对方矢口否认，说录音里的声音不是他，怎么办？”——“录音剪掉了几段没用的话，还算数吗？”——“现在AI都能模仿人声了，凭什么证明录音没被伪造？”——“录音是偷录的，法院会不会直接不采纳？”这是涉及语音证据的案件中当事人和家属最常提出的疑问，也折射出证据属性归类、真实性审查、取得方式的合法性、说话人同一性认定等环节在辩护中的关键作用。语音证据既能还原关键对话、成为翻供时的有力印证，也可能因来源瑕疵、剪辑删改、真假难辨而丧失证据资格。本文依据现行有效的《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2018修正）》第五十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的解释》（法释〔2021〕1号）第一百零八条至第一百一十五条，以及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检察院、公安部《关于办理刑事案件收集提取和审查判断电子数据若干问题的规定》（法发〔2016〕22号），从属性归类、定案条件、偷录边界、原始载体、说话人同一性、AI合成应对、剪辑审查、口供印证与质证清单等维度作系统解析，为当事人及家属提供可操作的审查与质证思路。作为长期在江西吉安及周边地区办理刑事案件的吉安刑事律师，笔者结合实务经验对语音证据辩护的实务规律作系统梳理。

一、语音证据的法律属性：视听资料与电子数据的归类

通话录音能否作为证据、适用何种审查规则，第一步是确定其证据属性。属性归类不同，审查路径与质证方法随之不同。

《刑事诉讼法》第五十条第二款将证据种类列举为八项，其中第（八）项为视听资料、电子数据；第三款进一步规定，证据必须经过查证属实，才能作为定案的根据。语音证据即归入第八类。具体归属应当区分载体形态把握两个层次：第一层，模拟录音归入视听资料。以录音带等模拟介质录制的语音，传统上作为视听资料对待，适用法释〔2021〕1号第一百零八条、第一百零九条的审查与排除规则。第二层，数字化录音归入电子数据。法发〔2016〕22号第一条规定，电子数据是案件发生过程中形成的，以数字化形式存储、处理、传输的，能够证明案件事实的数据，并以第（四）项明确将音视频电子文件列入电子数据范围。据此，手机自带的通话录音、录音笔生成的音频文件、微信语音、网络会议录音等数字化录音数据，属于电子数据，应适用法释〔2021〕1号第一百一十条至第一百一十四条关于电子数据的审查规则；侦查机关收集提取时，还应遵循两高一部电子数据规定关于封存、笔录、见证人、完整性校验等技术要求。同一条文同时明确，以数字化形式记载的犯罪嫌疑人、被告人供述和辩解等，不属于电子数据——这意味着讯问录音录像的审查另有规则，不能简单套用电子数据的完整性审查逻辑。辩护中首先审查控方对录音的证据属性定位是否准确，规则适用错误本身就是质证的切入点。

二、语音证据作为定案根据的条件：真实性、同一性、关联性

录音“能交上去”与“能作为定案根据”是两个概念。依《刑事诉讼法》第五十条第三款，查证属实是语音证据成为定案根据的前提，审查应围绕三道门槛展开。

三道门槛应当把握以下要点：第一道门槛，真实性。录音须是原始声音的真实记载，未被剪辑、增加、删改、伪造。对视听资料，法释〔2021〕1号第一百零九条规定系篡改、伪造或者无法确定真伪的，以及制作、取得的时间、地点、方式等有疑问不能作出合理解释的，不得作为定案的根据；对电子数据，第一百一十四条规定系篡改、伪造或者无法确定真伪的，有增加、删除、修改等情形影响真实性的，以及其他无法保证真实性的情形，不得作为定案的根据。第二道门槛，同一性。包括两个层面：一是说话人同一性，即录音中的声音确系被告人或关键证人本人发出；二是载体同一性，即法庭上播放的音频文件与最初提取、封存的原始文件一致，未被调包替换。第三道门槛，关联性。法释〔2021〕1号第一百零八条第（六）项明确审查视听资料内容与案件事实有无关联，录音内容必须与指控事实存在实质性联系；内容模糊、指代不清、无法对应具体犯罪事实的片段，证明力有限。三道门槛层层递进，任一门槛不能通过，语音证据都难以独立支撑指控事实。

三、偷录录音的合法性与采信边界

日常纠纷与刑事案件中大量存在的“偷录”录音，其合法性与可采性不能一概而论，核心在于取得方式是否越过法律边界。

采信边界应当把握三个层次：第一层次，当事人一方录制双方对话，一般不当然排除。自己作为对话一方，出于固定证据目的对双方谈话、通话进行录制，未采取胁迫、非法侵入等手段的，录音只是对真实发生过对话的记载，实践中通常作为证据材料移送并依法审查。此类录制虽未征得对方同意，但对方在对话中本就面对录音者说话，对录音者知情范围内的言语内容不具有合理的隐私期待，法律并不当然否定其证据资格。第二层次，私录他人之间的对话，风险显著升高。录制者并非对话一方，秘密录制他人之间的谈话并加以扩散的，可能违反治安管理规定而承担行政责任；以窃听为目的使用专用器材并造成严重后果的，可能构成《刑法》第二百八十四条规定的非法使用窃听、窃照专用器材罪，依法处二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或者管制。第三层次，侵入私密空间安装设备，可能构成犯罪。非法侵入他人住宅安装录音、窃听设备的，可能同时触犯《刑法》第二百四十五条非法侵入住宅罪，依法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或者拘役；以犯罪取证为目的实施的此类行为，本身即可能独立成罪。证据资格层面，依照法释〔2021〕1号第一百零九条第（二）项，录音制作、取得的方式有疑问且不能作出合理解释的，不得作为定案的根据——这为辩护审查取得方式提供了明确规范依据。对当事人而言，合规的取证方式是：以对话参与者身份录音、保留原始设备与原始文件、录制后不作任何剪辑、必要时对原始载体办理封存或公证。

四、原始载体与复制件的审查

语音证据真实性审查的第一步，是审查提交法庭的录音与原始录音是否同一。原始载体的在案与否，直接决定真实性能否核验。

审查应当把握以下要点：第一，视听资料的复制件审查。法释〔2021〕1号第一百零八条第（二）项要求审查是否为原件、有无复制及复制份数；是复制件的，是否附有无法调取原件的原因、复制件制作过程和原件存放地点的说明，制作人、原视听资料持有人是否签名。仅有复制件而无上述说明与签名的，真实性无法核验，应提出补正或排除的质证意见。第二，电子数据的原始存储介质审查。第一百一十条第（一）项要求审查是否移送原始存储介质，如手机、录音笔；在原始存储介质无法封存、不便移动时，有无说明原因，并注明收集、提取过程及原始存储介质的存放地点或者电子数据的来源等情况。第三，完整性的技术验证。第一百一十一条列明了电子数据完整性的验证方法，包括审查原始存储介质的扣押、封存状态，审查收集提取过程并查看录像，比对电子数据完整性校验值，与备份的电子数据进行比较，审查冻结后的访问操作日志等。录音文件从一部手机经微信、网盘多轮转存后，文件属性信息（创建时间、修改时间、格式参数）可能已发生变化，若原始手机已经灭失且无完整性校验值可供比对，真实性链条即告断裂。第四，文件属性的细节比对。录音时长与对话内容所需时长是否匹配、文件创建时间与通话记录时间是否吻合、格式编码与录制设备型号是否一致，这些细节是发现调包、翻录、拼接的重要线索，也是辩护中申请鉴定的合理理由。

五、说话人同一性的认定：声纹鉴定与辨认

录音能证明“有人说过这句话”，但不能自动证明“是被告人说的”。说话人同一性认定缺失，是语音证据质证最常见的突破口。

同一性认定应当把握以下路径：第一，声纹鉴定。由具备资质的鉴定机构运用语音的声学特征（基频、共振峰、时长结构等）进行说话人识别鉴定，出具说话人同一性鉴定意见。法释〔2021〕1号第一百零八条明确，对视听资料有疑问的，应当进行鉴定；电子数据真实性存疑的亦应依法委托鉴定。录音环境嘈杂、语音片段过短、样本不足导致鉴定条件不具备的，鉴定机构可能难以出具确定性意见，此时录音的关联性无法锁定。第二，辨认与出庭说明。通知通话的另一方参与者、在场的证人辨认录音声音与内容，或由侦查人员就录制经过出庭作证。辨认应遵循辨认规则的程序要求，混杂辨认、暗示性辨认的，辨认结果证明力存疑。第三，内容细节印证。录音中提及的时间、地点、人物、数额、事件经过，若与在案通讯记录、交易记录、现场痕迹等其他证据相互吻合，可辅助支撑同一性；反之，内容与其他证据矛盾或指代含混的，应质疑其关联性。第四，文本转换的可核对性。法释〔2021〕1号第一百一十五条规定，对视听资料、电子数据，还应当审查是否移送文字抄清材料以及对绰号、暗语、俗语、方言等不易理解内容的说明。语音转写的文字材料必须与原声逐句核对，转写遗漏、语义扭曲、方言误译都可能改变关键语句的含义，吉安本地案件的方言录音尤须注意转写准确性。

六、AI语音合成对真实性的冲击与鉴定应对

深度伪造技术已能依据数秒语音样本合成高度逼真的人声，语音证据的审查必须正面回应“录音可能是假的”这一技术风险，这对控辩双方都是新课题。

应对应当把握以下要点：第一，风险的现实性。语音合成门槛大幅降低，通话录音、微信语音均存在被合成、变声、拼接的理论可能；对涉案录音，既不能盲目信任，也不能无据怀疑，而应以技术审查回应技术风险。第二，审查的着重点。一是回到原始载体与提取链条：合成需要素材与制作过程，被指控的录音若能证明自录制之时起处于连续、封存、有校验值支撑的状态，伪造的空间即被压缩。二是审查文件元数据：合成音频的文件格式、编码参数、时间戳常与普通通话录音存在差异。三是审查内容与语境的自洽性：合成语音在情绪连贯、语气衔接、背景音（环境噪声、线路杂音）的自然性上往往存在破绽。第三，鉴定的申请。对真实性有疑问的，应依第一百零八条、第一百一十条及时申请声纹鉴定及语音真实性鉴定，明确鉴定事项包括语音是否经过编辑处理、是否存在合成痕迹、拼接点位置等；必要时申请有专门知识的人出庭，就鉴定方法的可靠性发表意见。第四，排除规则的适用。经审查无法确定真伪，或增删改情形影响真实性的，应援引第一百零九条、第一百一十四条坚决申请排除。当控方无法完成真实性证明时，疑点利益归于被告人。

七、录音剪辑删改的审查

剪辑是语音证据最常见的瑕疵形态：掐头去尾、删除对自己不利的片段、调整语句顺序，都会改变对话的真实语境与完整含义。

审查应当把握以下要点：第一，剪辑的识别线索。波形图中声音的突然中断与跳变、语句间不自然的静音、语速与语气的断裂、背景音的不连续、录音总时长与事件经过的时间矛盾，都是剪辑的可疑信号。第二，审查的法律标准。法释〔2021〕1号第一百零八条第（五）项要求审查内容和制作过程是否真实，有无剪辑、增加、删改等情形；第一百一十条第（四）项要求审查电子数据如有增加、删除、修改等情形的，是否附有说明。剪辑删除的若只是与案件无关的寒暄且如实说明，与删除关键语句、颠倒对话顺序，性质截然不同。第三，瑕疵与排除的界分。第一百一十三条为电子数据设置了瑕疵补正规则：收集、提取程序存在未以封存状态移送、笔录清单缺签名、名称类别格式注明不清等瑕疵，经补正或者作出合理解释的，可以采用；不能补正或者作出合理解释的，不得作为定案的根据。但对真实性层面的剪辑删改，第一百一十四条的态度更为严格：有增加、删除、修改等情形影响电子数据真实性的，直接排除，无补正余地。辩护中应准确区分程序瑕疵与真实性缺陷，对影响真实性的剪辑坚决主张排除，对仅属程序瑕疵的也可要求补正以固定争点。第四，原始完整录音的调取。发现剪辑嫌疑后，应申请调取原始设备与完整录音，通过比对完整版与节选版确定被删除内容及其对案件事实认定的影响。

八、语音证据与口供的印证关系及质证要点清单

语音证据极少单独定案，其价值往往体现在与口供等证据的相互印证或相互矛盾之中。围绕印证关系展开审查，并形成体系化的质证清单，是辩护的技术核心。

印证关系的审查应当把握：第一，供证一致的审慎审查。录音内容与口供高度吻合固然强化证明力，但也须警惕“先供后录”式的印证污染——口供先按录音内容固定，再以录音印证口供，循环印证并无独立价值。第二，供证矛盾的利用。录音内容与口供在关键情节（时间、数额、参与分工）上矛盾的，矛盾点即是辩护空间；录音恰恰证明被告人未参与某一环节、或对指控事实明确否认的，应作无罪或罪轻的证据使用。第三，孤证不能定案。仅有录音而无其他证据印证的单一语音证据，不能独立证明指控的犯罪事实成立。

质证要点可归纳为如下清单，逐项审查、逐项发问：第一项，属性归类——控方按视听资料还是电子数据审查，规则适用是否正确。第二项，来源与取得方式——录制者身份、录制时间地点、是否对话一方、有无非法手段，取得方式有疑问的援引第一百零九条要求合理解释。第三项，原始载体——原件或原始存储介质是否在案，复制件是否附有制作说明与签名。第四项，完整性——封存状态、完整性校验值、备份比对情况。第五项，剪辑删改——有无剪辑增加删改及说明，必要时申请鉴定。第六项，说话人同一性——有无声纹鉴定、辨认笔录与内容印证。第七项，转写文本——文字抄清材料是否移送、是否忠实原声。第八项，关联性——录音内容与指控事实的具体对应关系。第九项，综合印证——与口供、书证、电子数据等其他证据能否相互印证，有无孤证定案。清单化的质证既能避免遗漏，也能向法庭清晰呈现语音证据的薄弱环节。

九、示意性案例的辩护解读

结语

语音证据的审查与质证是一项证据法与技术事实交织的精细化工作，涉及属性归类、真实性审查、取得方式、载体同一、说话人同一与综合印证多个层面。依据《刑事诉讼法》第五十条、法释〔2021〕1号第一百零八条至第一百一十五条及法发〔2016〕22号的相关规定，此类案件辩护应当回归到“属性归类审查到位、真实性门槛把关到位、取得方式边界厘清到位、原始载体链条固定到位、同一性鉴定申请到位、剪辑删改甄别到位、印证关系比对到位、质证清单落实到位”的多重维度。录音可以还原真相，也可能被伪造剪辑；对控方证据保持技术性怀疑、对有利录音及时固定保全，是攻防两面的基本功。辩护律师应当从证据资格与证明力两条线系统展开，为当事人争取证据排除乃至事实认定有利变化的最大空间。江西吉泰律师事务所王吉成律师长期在江西吉安及周边地区办理刑事案件，专注刑事辩护与证据审查业务，注重从证据属性、取证程序、鉴定应对全流程为当事人争取合法权益。如需专业法律帮助，欢迎致电 183-0796-5661 或添加微信 lawyer_wang_zz 咨询。需要特别声明的是，本文所引法律条文、司法解释均为公开发布的规范性文件，【示意案例】部分均为概括性描述，不指向任何真实案件、案号或裁判文书，仅用于法律逻辑的阐述。涉及具体案件时，仍需结合案件全部事实与证据进行专业、精细的应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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