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吉成律师：收买被拐卖妇女罪的认定与辩护

引言

收买被拐卖的妇女、儿童罪，是与拐卖妇女、儿童罪相对应的罪名，二者共同构成我国反拐刑事法网的两端。司法实践中，公众的关注长期聚焦于拐卖端的严厉打击，对收买端的刑事规制认识相对薄弱。事实上，《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二百四十一条第一款明确规定："收买被拐卖的妇女、儿童的，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或者管制。"自《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修正案（十一）》2021年3月1日施行后，本罪的入罪门槛被彻底取消，"收买"行为本身即构成犯罪，不再以情节轻重作为入罪条件。同时，收买后又实施强奸、非法拘禁、虐待、故意伤害、阻碍解救等行为的，依法与所触犯的其他罪名数罪并罚，整体量刑可能升至十年以上有期徒刑甚至更高。江西吉安王吉成律师结合多年刑事辩护实务，对收买被拐卖妇女、儿童罪的构成要件、"明知被拐卖"的认定标准、数罪并罚的适用规则以及辩护路径作系统梳理，以期为同类案件的辩护提供思路参考。

一、收买被拐卖的妇女、儿童罪的构成要件

（一）主体要件

本罪的主体为一般主体，即年满十六周岁、具有刑事责任能力的自然人均可构成本罪。单位不能成为本罪的主体。在共同犯罪中，介绍人、中间人、帮助收买人支付对价或者提供居所的人，亦可构成本罪的共犯。司法实践中，常见共同犯罪类型包括：1.本人收买、亲属帮助寻找被拐卖妇女并予以收留；2.本人收买、朋友协助转移被拐卖妇女至异地；3.中介机构以"婚介"名义居间介绍收买并收取费用。上述行为人均可纳入本罪主体评价范围。

（二）客观要件

本罪的客观方面表现为"收买"被拐卖的妇女、儿童的行为。所谓"收买"，是指以金钱、财物或者其他财产性利益作为对价，将被拐卖的妇女、儿童置于自己或者他人控制之下的行为。注意三个要点：1.不以支付对价为唯一认定标准——即使是无偿收受被拐卖的妇女、儿童，只要行为人明知是被拐卖的妇女、儿童而予以收留，亦构成"收买"；2."收买"包括直接收买与间接收买——本人亲自收买、委托他人代为收买、介绍他人收买均可构成本罪；3."收买"不以长期共同生活为限——短期收留、临时安置、转手介绍均可构成"收买"。

（三）主观要件

本罪的主观方面为故意，即行为人明知对方是被拐卖的妇女、儿童而予以收买。过失不构成本罪。所谓"明知"，包括"确知"与"知道或者应当知道"两种情形：1."确知"是指行为人明确知道对方是被拐卖的妇女、儿童，例如收买人亲自参与拐卖过程，或者收买人明确被告知对方系被拐卖的妇女、儿童；2."知道或者应当知道"是指根据客观事实、行为人的认知能力、交易情境等综合判断，行为人应当认识到对方可能是被拐卖的妇女、儿童，例如以明显低于合理价格收买、对方陈述矛盾且行为人不予核实等情形。

（四）入罪门槛的取消

《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修正案（十一）》对本罪作了重大修改。修改前，本罪存在"按照被买妇女的意愿，不阻碍其返回原居住地的"等入罪门槛，即某些情形下收买行为可不予定罪；修改后，本罪取消了前述入罪门槛，"收买"行为本身即构成犯罪，不再以情节作为入罪条件。同时，本罪法定刑亦作了相应调整，"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或者管制"，并对数罪并罚的情形作了明确规定。该修改体现了国家对收买端的严厉打击态度，辩护律师应当准确把握这一立法变化。

二、"明知被拐卖"的认定标准

（一）"明知"的证明体系

"明知被拐卖"是构成本罪的关键主观要件，也是辩护实务中最易产生争议的环节。控方应当举证证明行为人主观上"知道或者应当知道"对方是被拐卖的妇女、儿童。证明体系通常包括：1.行为人的供述与辩解——是否承认知道对方是被拐卖的；2.证人证言——介绍人、中间人、亲属的陈述；3.客观交易情境——价格、场所、人员介绍方式；4.行为人的认知能力——文化水平、生活经验、社会阅历；5.其他客观证据——通讯记录、转账记录、协议文本等。上述证据相互印证，共同认定行为人的主观认识状态。

（二）价格畸低的认定意义

价格畸低是认定"明知"的重要客观情节之一。在正常婚介、收养情境下，男女双方或收养方需要支付合理费用，包括彩礼、婚礼费用、生活安置费用等；若收买人支付的对价明显低于合理水平，例如以数万元乃至数千元收买一名成年妇女，或者支付对价的方式明显不符合当地习俗，可以作为认定"明知或者应当知道"的重要参考。需要注意的是，价格畸低并非认定"明知"的唯一依据，应当结合其他情节综合判断。

（三）来源无正常渠道的认定意义

来源无正常渠道亦是认定"明知"的重要参考。正常婚介、收养应当具备合法身份证明、户籍登记、家庭背景调查等基本要素；若收买人系通过"黑中介"、地下交易、跨境偷运等方式获得妇女，且不要求出示身份证件、不办理婚姻登记、不核实家庭背景，可以作为认定"知道或者应当知道"的重要情节。

（四）行为人陈述矛盾的认定意义

行为人对妇女来源的陈述矛盾、含糊、回避合理询问等情形，可以作为认定"明知"或者"应当知道"的参考。例如：1.行为人对妇女的来源、籍贯、家庭情况回答不清；2.行为人对介绍人的身份、联系方式不予透露；3.行为人在面对询问时闪烁其词、前后矛盾；4.行为人对妇女本人陈述的求救信息不予核实或刻意回避。这些矛盾情节与价格畸低、来源无正常渠道等情节相互印证，可以认定行为人主观上"应当知道"。

（五）婚介、收养协议的掩盖作用

部分收买行为通过签订所谓"婚介协议"、"收养协议"、"赠与协议"等形式掩盖收买性质。司法实践中，对此类协议的审查应当穿透形式，审查实质：1.协议签订的真实意思表示——是否系双方自愿、平等协商；2.协议内容的合理性——是否符合正常婚介、收养、赠与的合理对价；3.协议履行的真实性——是否实际履行、是否实际办理婚姻登记或收养登记；4.协议目的的合法性——是否系掩盖收买被拐卖妇女、儿童的违法目的。若协议系掩盖收买性质，应当穿透认定为本罪的客观行为。

三、与相关罪的数罪并罚

（一）与强奸罪、猥亵罪的数罪并罚

《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二百四十一条第二款明确规定："收买被拐卖的妇女、儿童之后又强奸、猥亵的，依照本法第二百三十六条、第二百三十七条的规定定罪处罚，并与本罪数罪并罚。"据此，收买后又实施强奸或者猥亵的，应当按照强奸罪或者猥亵罪与收买被拐卖的妇女、儿童罪数罪并罚。强奸罪的法定刑为三年以上十年以下有期徒刑，情节严重的处十年以上有期徒刑、无期徒刑或者死刑；猥亵罪的法定刑依具体情形而定。数罪并罚的整体量刑可能升至十年以上有期徒刑乃至更重刑期。辩护律师应当准确把握数罪并罚的适用条件，特别是审查强奸、猥亵行为的证据是否充分、是否系自愿等关键情节。

（二）与非法拘禁罪的数罪并罚

收买被拐卖的妇女后，非法剥夺被害人人身自由的，可能构成非法拘禁罪。《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二百三十八条规定的非法拘禁罪，法定刑为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管制或者罚金；情节严重的，处三年以上七年以下有期徒刑。收买行为与非法拘禁行为分别评价，依法数罪并罚。常见情形包括：1.将被害人锁闭于房间内，禁止其外出；2.没收被害人身份证件、手机等，切断其与外界联系；3.派人看管、跟踪，限制人身自由；4.以暴力、威胁手段阻止被害人离开。辩护律师应当审查非法拘禁的起止时间、具体手段、社会危害程度，准确评价非法拘禁罪的成立。

（三）与虐待罪、故意伤害罪的数罪并罚

收买被拐卖的妇女后，实施虐待或者故意伤害行为的，可能构成虐待罪或者故意伤害罪。《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二百六十条规定的虐待罪，法定刑为二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或者管制；情节严重的，处二年以上七年以下有期徒刑。第二百三十四条规定的故意伤害罪，法定刑依伤害后果而定，轻伤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或者管制；致人重伤的处三年以上十年以下有期徒刑；致人死亡或者以特别残忍手段致人重伤造成严重残疾的，处十年以上有期徒刑、无期徒刑或者死刑。收买行为与虐待、故意伤害行为分别评价，依法数罪并罚。

（四）与阻碍解救罪的数罪并罚

收买被拐卖的妇女后，阻碍国家机关工作人员解救被拐卖的妇女、儿童的，构成阻碍解救罪。《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二百四十一条第六款明确规定："收买被拐卖的妇女、儿童，并对被买妇女、儿童有虐待、伤害、阻碍解救等犯罪行为的，依照数罪并罚的规定处罚；情节较轻的，依法从轻、减轻或者免除处罚。"据此，阻碍解救罪与收买被拐卖的妇女、儿童罪依法数罪并罚，但情节较轻的可以从轻、减轻或者免除处罚。需要注意的是，本款规定的数罪并罚条款适用于收买后又实施虐待、伤害、阻碍解救等行为的所有情形，是收买类犯罪中重要的量刑评价规则。

四、辩护运用路径

（一）审查主观"明知"

辩护律师应当首先审查行为人主观上是否"明知或者应当知道"对方是被拐卖的妇女、儿童。若控方证据不能证明行为人主观上具备"明知"，则应当坚决作无罪辩护。具体审查要点包括：1.行为人的供述与辩解是否稳定、合理；2.证人证言是否真实、可信；3.价格、场所、介绍方式等客观交易情境是否足以推定"明知"；4.行为人的认知能力、社会阅历是否支持"应当知道"的判断；5.是否存在合理怀疑——行为人有充分理由相信对方系自愿婚介、合法收养等情形。无罪辩护应当建立在充分的事实与证据基础上。

（二）审查"收买"行为的认定

辩护律师应当审查"收买"行为的成立与否，区分以下情形与收买的界限：1.共同居住——基于恋爱、婚姻、亲属关系而共同居住的，是否具有收买的故意与行为；2.扶持——基于道义、亲属、邻里关系对困难妇女予以经济扶持的，是否具有收买的故意；3.介绍——单纯居间介绍他人与被拐卖妇女结识的，是否参与收买；4.救助——基于救助目的暂时收留被拐卖妇女的，是否具有收买的故意。上述行为与"收买"行为存在本质区别，辩护律师应当准确把握并主张。

（三）主张数罪并罚情形下的从轻、减轻处罚

《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二百四十一条第六款规定："情节较轻的，依法从轻、减轻或者免除处罚。"辩护律师应当充分援引本款规定，主张收买后的相关犯罪行为情节较轻的，依法从轻、减轻或者免除处罚。具体审查要点包括：1.收买后的相关行为是否造成严重后果；2.收买人对被拐卖妇女的态度是否友好；3.是否主动释放、主动配合解救；4.是否积极赔偿、取得被害人谅解；5.是否具有自首、立功、坦白等情节。辩护律师应当在数罪并罚的整体框架下，争取每一罪均获得从宽评价。

（四）审查犯罪情节，争取从宽

辩护律师应当审查犯罪情节的轻重程度，主张情节较轻的依法从宽。具体审查要点包括：1.是否使用暴力、威胁等强制手段收买；2.是否对被拐卖妇女实施虐待、伤害等行为；3.是否阻碍国家机关工作人员解救；4.是否长期、多次实施收买行为；5.是否涉及多名被害人；6.是否具有其他严重情节。若行为人收买后未使用暴力、未虐待、未阻碍解救、主动配合解救的，可以主张情节较轻，争取从宽处理。

（五）审查婚姻关系存续与被害人意愿的处理

对于收买后形成婚姻关系的情形，辩护律师应当审查以下情节：1.婚姻关系是否系双方自愿形成；2.被害人是否对收买人的态度发生变化——从最初被强迫到后期产生感情、愿意共同生活；3.被害人是否明确表达愿意留在当地与收买人共同生活的意愿；4.婚姻关系存续期间是否对被害人予以关爱、未实施家庭暴力。需要注意的是，即使存在婚姻关系存续、被害人愿意共同生活等情节，亦不能完全免除收买被拐卖的妇女、儿童罪的刑事责任，但可以作为重要的酌定从宽情节主张。

（六）积极退赔、自首立功、认罪认罚争取从轻减轻

辩护律师应当充分挖掘以下从宽情节，争取从轻、减轻处罚：1.积极退赔——主动退还收买所支付的对价，赔偿被害人损失；2.取得被害人谅解——与被害人达成和解，取得书面谅解；3.自首——主动投案并如实供述自己的罪行；4.立功——提供其他犯罪案件的重要线索，协助侦破其他案件；5.坦白——到案后如实供述司法机关尚未掌握的其他罪行；6.认罪认罚——签署认罪认罚具结书，自愿认罪认罚。综合运用上述从宽情节，争取对被告人最有利的处理结果。

五、辩护实务的关键环节

（一）证据体系的全面审查

收买被拐卖的妇女、儿童罪案件的证据体系较为复杂，涉及被拐卖妇女的陈述、收买人的供述与辩解、证人证言、书证、物证、视听资料、电子数据等多类证据。辩护律师应当全面审查证据的真实性、合法性、关联性：1.审查被拐卖妇女的陈述是否系真实意思表示，是否存在反复、矛盾之处；2.审查收买人的供述与辩解是否系自愿作出，是否存在逼供、诱供情形；3.审查证人证言是否受到外部干扰，是否与其他证据相互印证；4.审查书证、转账记录、协议文本等客观证据的真实性。证据体系存在重大瑕疵的，应当申请排除非法证据或者作出有利于被告人的认定。

（二）主观明知的证据辩护

主观"明知"是构成本罪的核心要件，辩护律师应当围绕"明知"开展针对性的证据辩护：1.申请调取行为人的全部供述与辩解笔录，审查其对来源的认知陈述；2.申请通知关键证人出庭作证，包括介绍人、中间人、亲属等；3.申请调取通讯记录、转账记录、协议文本，审查交易情境；4.申请鉴定行为人的认知能力、文化水平、社会阅历等；5.申请调取被拐卖妇女的陈述笔录，审查其陈述的真实性。通过上述证据辩护工作，揭示控方证明"明知"的薄弱环节，为无罪或者从宽辩护奠定基础。

（三）数罪并罚的整体辩护

收买后又实施强奸、非法拘禁、虐待、故意伤害、阻碍解救等行为的，案件涉及数罪并罚，辩护律师应当开展整体辩护：1.审查每一罪的证据是否充分、罪名是否准确；2.审查每一罪的法定刑档次与量刑情节；3.审查数罪并罚的执行刑期计算是否符合法律规定；4.综合考量各罪的情节轻重、被告人的人身危险性、社会危害性，争取整体量刑的最轻处理。整体辩护的目标是降低总刑期，而非单独某一罪的最轻处理。

（四）被害人谅解与和解

在收买被拐卖的妇女、儿童罪案件中，被害人谅解具有重要的量刑意义。辩护律师应当积极促成被害人与被告人之间的和解：1.促成被告人主动赔礼道歉、退还收买对价、赔偿被害人损失；2.促成双方达成书面和解协议，取得被害人的书面谅解；3.促成被害人在量刑阶段明确表示对被告人予以谅解，请求法院从轻、减轻处罚。被害人谅解是重要的酌定从宽情节，可以为整体量刑争取有利空间。

六、示意性案例的辩护解读

结语

收买被拐卖的妇女、儿童罪的辩护，是刑事辩护实务中兼具法律技术含量与社会敏感性的话题。辩护律师应当深刻理解《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二百四十一条的立法精神，准确把握本罪的构成要件、"明知被拐卖"的认定标准、数罪并罚的适用规则；从主观明知审查、收买行为认定、数罪并罚整体评价、犯罪情节衡量、婚姻关系与被害人意愿处理、退赔与自首立功认罪认罚等角度，构建多层次、多维度的辩护路径体系。对于构成本罪的，应当在数罪并罚的框架下争取每一罪均获得从宽评价，争取整体量刑的最轻处理；对于不构成本罪的，应当坚持作无罪辩护，维护当事人的合法权益。需要特别强调的是，本文所引案例均为示意性、概括性描述，不指向任何真实案件、案号或裁判文书，仅用于辩护思路的阐述。涉及具体案件时，仍需结合案件全部事实与证据进行全面、专业的辩护。江西吉安王吉成律师在多年刑事辩护实务中深刻体会到，反拐刑事辩护不仅需要扎实的刑法理论功底与敏锐的证据审查能力，更需要律师始终保持对当事人合法权益的忠诚维护，以及对法治精神的坚定信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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