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吉成律师：最高人民法院死刑复核中辩护意见的提交与陈述

引言

死刑复核是被告人生命权的最后一道司法屏障。当一审、二审程序均已终结，死刑判决被逐级报请最高人民法院核准之时，被告人所能依靠的，往往只剩下辩护律师提交的一份死刑复核辩护意见，以及在极为有限的机会中获得的一次当面陈述。与一审、二审辩护相比，死刑复核阶段的辩护意见具有"准最后陈情"的性质——它是辩护人向最终决定生死的合议庭直接发声的唯一渠道，其质量、结构、说服力，直接影响核准与不核准的结果分野。江西吉安王吉成律师在长期刑事辩护实务中深刻体会到，死刑复核辩护绝非"走程序"，而是需要以最高的专业强度、最精准的争点把握、最富有说服力的表达方式完成的一次系统作业。本文围绕最高人民法院死刑复核中辩护意见的提交与陈述，从程序特点、意见的全面性、提交时机与形式、当面陈述技巧、辩护运用路径五个层面作系统梳理，以期为承办死刑复核案件的同行提供实务参考。

一、死刑复核程序的基本特点

（一）核准权集中于最高人民法院

《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在"死刑复核程序"专章中明确规定，死刑由最高人民法院核准。中级人民法院判处死刑的第一审案件，被告人不上诉的，应当由高级人民法院复核后报请最高人民法院核准；高级人民法院不同意判处死刑的，可以提审或者发回重新审判。高级人民法院判处死刑的第一审案件被告人不上诉的，以及高级人民法院第二审判处死刑的案件，应当报请最高人民法院核准。死刑核准权自2007年统一收归最高人民法院行使，这一制度设计的根本目的在于统一死刑适用标准、严格控制死刑数量。辩护律师应当清醒认识到：死刑复核的裁判者不再是本地法院，而是站在全国统一裁判尺度立场上审查案件的最高审判机关，辩护意见的表达方式必须与之相适应。

（二）以不开庭审理为主，特殊情况讯问被告人

死刑复核程序在审理方式上不同于一审、二审。它并非以开庭、举证、质证、辩论为常态，而主要采取书面审、阅卷审查的方式进行。《刑事诉讼法》同时规定，最高人民法院复核死刑案件，应当讯问被告人，辩护律师提出要求的，应当听取辩护律师的意见。这两项规定构成死刑复核程序中被告人与辩护人权利保障的核心。由于不开庭审理，辩护人无法通过庭审对抗展开辩护，书面辩护意见的分量因此被极大放大——它几乎成为辩护观点进入案卷、进入承办法官视野的唯一载体。

（三）审查范围的全面性

死刑复核是全面审查，不受报请范围与上诉理由的限制。审查内容涵盖：事实是否清楚、证据是否确实充分、定性是否准确、法律适用是否正确、量刑是否适当、诉讼程序是否合法。这意味着辩护律师提交辩护意见时，不能将思路局限于二审争议焦点，而应当以"重新体检"的心态对全案作系统复查。凡是可能影响死刑适用的任何环节，均属于死刑复核辩护意见的合法射程。

（四）不公开审理为主与不设具体期限

死刑复核以不公开审理为常态，与一审、二审公开审判原则形成明显区别。同时，《刑事诉讼法》未对死刑复核期限设置具体时限规定，实务中复核周期长短差异很大，有的案件数月完成，有的案件历时一年以上。这一特点对辩护策略具有两方面意义：一方面，辩护人拥有相对充裕的时间补充材料、深化论证、递交补充意见；另一方面，辩护人必须保持持续跟进，避免因久无进展而放松工作，错失关键节点。

（五）裁判结果的三种走向

最高人民法院复核死刑案件，应当作出核准或者不核准死刑的裁定。不核准死刑的，可以发回重新审判或者予以改判。因此死刑复核辩护的现实目标结构十分清晰：首选争取不核准并改判，次选争取不核准并发回重审，即使上述两项均难以实现，仍应通过意见的充分表达为可能的疑点保留司法审查的空间。

二、死刑复核辩护意见的全面性要求

（一）事实与证据层面

死刑案件适用"证据确实、充分"的最高证明标准，且实务中普遍强调"死刑案件的证明标准应当最为严格"。辩护意见在事实证据层面应当重点审查：一是关键事实是否清楚，如作案时间、地点、手段、致死原因、行为与结果之间的因果关系；二是核心证据是否确实充分，包括物证来源与保管链条是否完整、鉴定意见是否具备科学性、证人证言是否前后矛盾、被告人供述是否稳定并与客观证据相互印证；三是是否存在证据存疑之处，如作案工具未提取、现场生物痕迹与被告人无法对应、目击证言存在重大出入；四是是否存在客观归责倾向，即是否仅以危害后果严重倒推被告人主观恶性与人身危险性。凡涉及"事实不清、证据不足"的疑点，均应作为辩护意见的第一顺位争点，因为它直接指向不核准的最强理由。

（二）法律适用层面

法律适用层面的辩护意见应当围绕定性展开：一是罪名选择是否准确，如故意杀人与故意伤害（致人死亡）之别、抢劫致人死亡与故意杀人之别、绑架与非法拘禁之别；二是行为性质认定是否恰当，如是否存在防卫因素、激情因素、被害人过错引发因素；三是共同犯罪中的责任划分是否清晰，主犯与从犯的地位作用是否准确区分，多人共同致害而无法查清具体致死行为人时，能否对某一被告人单独适用死刑；四是是否存在实行过限，即被告人对超出共同故意范围的加重结果是否应当承担责任。在多人共同犯罪的死刑案件中，"责任区分不清即不宜适用死刑"往往是辩护意见中极具穿透力的论点。

（三）量刑情节层面

量刑情节是死刑复核辩护意见的重心所在。应当系统梳理并逐项论证：法定从宽情节，包括自首、立功（含重大立功）、坦白、认罪认罚、犯罪未遂或中止、从犯、胁从犯；酌定从宽情节，包括被害人存在明显过错或对矛盾激化负有责任、案件系婚姻家庭邻里纠纷等民间矛盾激化引发、被告人真诚悔罪、积极赔偿被害方经济损失并取得谅解、系初犯偶犯、犯罪时刚满十八周岁或年老体弱、患有严重疾病或存在精神状态方面的疑问、抓获过程中未实施暴力抗拒等。需要强调的是，量刑情节的辩护不是简单罗列，而应当结合"是否属于罪行极其严重""是否必须立即执行"两个层次展开论证——即使认定罪行严重，只要存在足以不予立即执行的情节，即应主张改判死刑缓期二年执行。

（四）程序层面

程序违法虽不必然导致不核准，但在死刑案件中具有特殊分量。辩护意见应当审查：侦查阶段是否存在刑讯逼供、威胁、引诱、欺骗取证的情形，是否应当依法排除非法证据；讯问同步录音录像是否完整、是否存在不能合理解释的中断；辩护权保障是否到位，如会见权、阅卷权是否受到不当限制，是否存在自侦查阶段起未获得有效法律帮助的情形；鉴定程序是否合法，鉴定人资质、检材来源、鉴定方法是否合规；一审、二审是否存在应当开庭而未开庭、应当传唤证人到庭而未传唤的情形。程序层面的疑点与事实证据疑点相互结合，常能形成"证据合法性存疑—据以定案的证据不足—死刑适用条件不具备"的完整论证链。

三、辩护意见的提交时机与形式

（一）与一审、二审辩护意见的区分

死刑复核辩护意见不应是一审、二审辩护意见的简单重复，二者在重心上存在明显差异。一审辩护重在事实认定与证据质证，通过庭审对抗动摇控方证据体系；二审辩护重在纠正一审事实认定与法律适用错误，重点回应上诉理由；而死刑复核辩护则应更多聚焦于量刑正当性与刑事政策适用，即在承认或不完全否认基本事实的前提下，集中论证"本案不属于必须立即执行死刑的案件"。当然，若确实存在事实证据疑点，仍应将其作为首要争点提出。合理的结构是：以事实证据疑点为"上策"，以定性争议为"中策"，以量刑情节与死刑政策为"常策"，三者并行而非取舍。

（二）书面意见是基本形式

由于死刑复核以不开庭审理为主，书面辩护意见是辩护观点表达的基本形式，也是最重要的载体。撰写书面死刑复核辩护意见应当注意：篇幅适中而重点突出，避免动辄数万字的堆砌而使核心争点淹没；开篇设置"辩护意见摘要"或"核心观点"部分，将三至五项最有力的意见前置；每一项意见采用"观点—依据—卷宗页码—结论"的四段结构，使承办法官能够迅速核对原卷；对关键证据引用应当精确标注卷宗册数与页码，体现阅卷的扎实程度；结尾明确提出请求事项，即请求不核准死刑并依法改判或发回重审。

（三）申请当面陈述与听取意见

《刑事诉讼法》规定辩护律师提出要求的，最高人民法院应当听取辩护律师的意见。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办理死刑复核案件听取辩护律师意见的办法》对听取意见的方式、程序作了进一步细化，为辩护律师提出当面听取意见的请求提供了明确依据。实务中，辩护律师应当在提交书面意见的同时，一并递交书面的"请求听取辩护意见申请书"，说明案件存在的重大争议、需要当面说明的具体问题以及所需时间，以提高申请获得准许的可能性。是否安排当面听取，由合议庭根据案件情况决定，但辩护律师主动、及时、有理由地提出申请，是尽职履责的应有内容。

（四）提交路径与回执固定

辩护意见的提交路径主要有三条：一是通过原审人民法院随案移送，请求将辩护意见附卷报送；二是直接寄送最高人民法院相关审判庭，采用邮政特快专递并保留寄递凭证；三是通过最高人民法院设立的诉讼服务、材料接收渠道当面递交或线上提交。为避免材料遗失或未入卷的风险，建议采取"双路径提交"，即原审法院与最高人民法院同时递交。无论采用何种路径，均应注重接收回执的固定：保留邮寄单号与投递查询记录、索取材料接收凭证、在提交清单上载明材料名称与份数并请求签收，必要时形成工作记录归入律师案卷。这既是对当事人负责，也是辩护人自我保护的必要举措。

（五）持续跟进与补充意见

由于复核周期不设具体时限，辩护律师应当在提交首份辩护意见后保持持续跟进：定期通过合法渠道了解案件进展；如发现新的证据材料、新的量刑情节（如被害方出具谅解、被告人身体状况重大变化、同案人员在其他程序中的新供述），应当及时提交补充辩护意见；如出现新的司法解释、指导性案例或量刑指导文件，亦应及时以补充意见形式提请合议庭注意。补充意见宜简明扼要、一事一议，避免与首份意见重复。

四、当面陈述的技巧

（一）简明扼要，重点突出

当面陈述的时间通常十分有限，辩护律师必须完成从"全面表达"到"精准表达"的转换。建议采取"总—分—总"结构：开场用一至两分钟直接说明本案不宜适用死刑的核心理由；中段分列二至三个最强争点，每个争点以"事实—证据—结论"三句话完成；结尾用一句话重申请求。切忌宣读长篇书面意见，也切忌纠缠与死刑适用无关的细节。对承办法官而言，最有价值的陈述是"帮助其看到卷宗中容易被忽略的关键细节"，而非重复卷内已有的显性信息。

（二）引用典型案例与相关指导意见

死刑适用的一个突出特点是标准的统一性要求。因此当面陈述时，引用最高人民法院公布的指导性案例、典型案例以及关于死刑案件证据审查、量刑的相关规范性文件与指导意见，具有很强的说服力。表达方式应当是"类案比对"，即指出本案在关键情节上与某一类已公布案例高度相似，而该类案例中未适用死刑立即执行，从而论证本案亦不宜核准。需要注意的是，引用必须准确，对文件名称与案例要旨不得断章取义，更不得编造；对把握不准的条文序号，宜以规范名称表述，避免因引用瑕疵削弱整体可信度。

（三）呼应"少杀慎杀"的死刑政策

我国长期坚持"保留死刑、严格控制和慎重适用死刑"的刑事政策，"少杀、慎杀，可杀可不杀的不杀"是这一政策的通俗表达。《刑法》规定死刑只适用于罪行极其严重的犯罪分子，并规定对于应当判处死刑的犯罪分子，如果不是必须立即执行的，可以判处死刑同时宣告缓期二年执行。当面陈述时，应当将本案的具体情节与这一政策精神相衔接，论证本案属于"可杀可不杀"的边界地带，从而落入不核准的空间。政策论证不能空喊口号，必须以案件情节为支点，否则难以获得共鸣。

（四）个性化阐述案件与被告人个体情况

死刑复核的实质是对一个具体生命是否终止的判断，因此陈述中应当有"人"的维度。可以适度阐述：案件起因是否具有偶发性、被动性；被告人的成长经历、家庭结构、是否为家庭主要抚养人；被告人的认知能力、受教育程度、是否长期处于特殊生活环境；到案后的悔罪表现、赔偿意愿与实际履行情况；被害方的现实态度变化。这些内容并非"求情"，而是围绕人身危险性与再犯可能性所作的量刑事实论证，应当以客观材料为支撑，避免流于情绪化表达。

（五）与书面意见相辅相成

当面陈述与书面意见应当形成呼应而非割裂。恰当的做法是：书面意见负责完整、系统、可核查的论证；当面陈述负责突出重点、解答疑问、补强薄弱环节。陈述时可携带简明的争点提纲与关键证据摘录页码清单，便于随时指引卷宗位置。陈述结束后，宜就当面提出的新观点整理成简短补充意见及时递交，使口头表达转化为可归卷的书面记录，确保观点不因记忆偏差而流失。

五、死刑复核辩护的运用路径

（一）第一步：全面阅卷，重点研读死刑案件综合报告

接受死刑复核阶段委托后，首要工作是全面阅卷。除一审、二审全部卷宗（含侦查卷、审查起诉卷、审判卷、庭审笔录、同步录音录像）之外，应当特别关注下级法院制作的死刑案件综合报告或案件审理报告。该类报告集中反映了下级法院对事实、证据与量刑的整体判断逻辑，是辩护人识别"报请理由"与"论证薄弱点"的重要抓手。阅卷应当形成三份成果：证据目录与页码索引、事实与证据疑点清单、量刑情节清单。

（二）第二步：核查新证据并形成专项意见

死刑复核阶段并非不能提出新材料。辩护律师可以依法自行收集或申请调取与量刑相关的材料，如被告人的医疗诊断记录、精神状态相关材料、户籍与年龄证明、被害方谅解材料、赔偿凭证、案发前后的社会关系证明等。对于关键的技术性证据，可考虑聘请具有专门知识的人出具专业意见作为审查参考。新材料应当单独形成专项辩护意见，明确说明取得过程、证明目的与对死刑适用的影响，避免夹杂在长篇意见中被忽略。

（三）第三步：提交结构清晰的综合性辩护意见

综合性死刑复核辩护意见的推荐结构为：核心观点摘要—案件基本情况—事实与证据方面的意见—定性与法律适用方面的意见—量刑情节方面的意见—程序合法性方面的意见—死刑政策适用的意见—请求事项。全文应当层次分明、编号清晰、引证准确，做到"承办法官翻到任何一页都能立即知道在讲哪个争点"。在江西吉安办理相关案件的实务体会是，一份结构良好的辩护意见，其说服力往往超过篇幅更长但杂乱无序的材料数倍。

（四）第四步：依法申请当面陈述并做好充分准备

提交书面意见后应及时递交听取辩护意见的申请，并在申请获准后作系统准备：拟定不超过十分钟的陈述提纲；预设合议庭可能提出的三至五个问题并准备回答要点；整理关键证据页码速查表；对可能存在的不利事实预先准备客观、不回避的回应方案。当面陈述最忌准备不足、临场泛泛而谈，那不仅浪费宝贵机会，还可能削弱书面意见已经建立的专业信任。

（五）第五步：全力争取不核准、改判或发回重审

辩护目标应当明确并分层设定：若存在事实证据方面的实质疑点，主张不核准并发回重新审判；若事实基本清楚但存在足以不予立即执行的情节，主张不核准并直接改判死刑缓期二年执行；若定性存在争议，主张改变罪名从而调整法定刑幅度。同时应当做好与被告人及其家属的沟通，客观说明程序进展与可能结果，避免不当承诺。死刑复核辩护是一场需要耐心与韧性的持久作业，任何一个被忽略的细节，都可能是本案唯一的转机所在。

六、示意案例的辩护解读

结语

最高人民法院死刑复核中辩护意见的提交与陈述，是刑事辩护体系中专业强度最高、责任分量最重的环节之一。它没有法庭的对抗场景，却对辩护人的阅卷功底、争点判断、书面表达与口头说服能力提出了更为苛刻的要求。辩护律师必须准确把握死刑复核程序不开庭审理为主、全面审查、不公开审理为主、不设具体期限的程序特点，围绕事实与证据、法律适用、量刑情节、程序合法性四个层面构建全面的辩护意见，选择恰当的提交时机与路径并固定接收回执，依法申请并精心准备当面陈述，将案件具体情节与"少杀慎杀、可杀可不杀的不杀"的死刑政策紧密结合，形成书面辩护与当面陈述相辅相成的完整辩护结构。江西吉安王吉成律师认为，死刑复核辩护的价值不仅在于争取不核准或改判的结果，更在于让每一个可能影响生死判断的疑点都获得被认真审查的机会——这既是辩护人的职业使命，也是程序正义的应有内涵。需要特别说明的是，本文所引案例均为示意性、概括性描述，不指向任何真实案件、案号或裁判文书，仅用于辩护思路的阐述；文中涉及的法律规范以现行有效条文为准，办理具体案件时仍须结合案件全部事实与证据、并核对最新规范性文件开展专业辩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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