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刑案件证据如何审查？印证规则与辩护

引言

“人命关天的案子，证据要严到什么程度才能定案？”——“只有口供、没有物证，能不能判处死刑？”——“全靠间接证据定案，法院为什么特别慎重？”——“被告人翻供之后，法院采信哪一次口供？”——“DNA鉴定意见和证人说法打架，该怎么办？”这是死刑案件辩护中最常遇到的追问， 也折射出证据印证规则、 排除合理怀疑、 孤证不能定案等规则在死刑辩护中的关键作用。死刑案件涉及公民生命权的剥夺， 证明标准居于刑事证明体系的顶端， 证据审查是否到位直接决定案件的最终走向。本文依据现行有效的《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2018修正）》第五十五条、第二百五十条，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的解释》（法释〔2021〕1号）第一百四十条、第一百四十一条， 《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检察院、公安部、国家安全部、司法部关于办理死刑案件审查判断证据若干问题的规定》（法发〔2010〕20号）， 从证据裁判原则与最高证明标准、 孤证不能定案、 证据印证的含义与边界、 间接证据定案、 排除合理怀疑与疑罪从轻、 翻供的双重审查、 技术性证据冲突的处理、 死刑复核阶段的辩护组织八个维度作系统解析， 为当事人及家属提供可操作的辩护思路。作为长期在江西吉安及周边地区办理刑事案件的吉安刑事律师， 笔者结合实务经验对死刑案件证据辩护的实务规律作系统梳理。

一、证据裁判原则与死刑案件的最高证明标准

证据裁判原则是现代刑事司法的基石， 在死刑案件中体现得最为严格。准确把握死刑案件的证明标准是证据辩护的起点。

法发〔2010〕20号《关于办理死刑案件审查判断证据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二条规定： “认定案件事实， 必须以证据为根据。”第四条进一步要求， 经过当庭出示、 辨认、 质证等法庭调查程序查证属实的证据， 才能作为定罪量刑的根据。《刑事诉讼法》第五十五条则确立了 “重证据， 重调查研究， 不轻信口供”的基本原则。上述规定共同构成死刑案件证据裁判的规范基础。

死刑案件的证明标准应当把握以下三个核心要点： 第一个要点， 五项条件齐备。《规定》第五条明确， 办理死刑案件， 对被告人犯罪事实的认定， 必须达到证据确实、 充分， 具体包括： 定罪量刑的事实都有证据证明； 每一个定案的证据均已经法定程序查证属实； 证据与证据之间、 证据与案件事实之间不存在矛盾或者矛盾得以合理排除； 共同犯罪案件中， 被告人的地位、 作用均已查清； 根据证据认定案件事实的过程符合逻辑和经验规则， 由证据得出的结论为唯一结论。第二个要点， 七类事实逐一达标。被指控的犯罪事实的发生， 被告人实施犯罪行为及其实施犯罪的时间、 地点、 手段、 后果以及其他情节， 影响被告人定罪的身份情况， 被告人的刑事责任能力， 被告人的罪过， 是否共同犯罪及被告人在共同犯罪中的地位、 作用， 对被告人从重处罚的事实， 均必须达到证据确实、 充分， 缺一不可。第三个要点， 与排除合理怀疑标准衔接。《刑事诉讼法》第五十五条要求， 综合全案证据， 对所认定事实已排除合理怀疑； 死刑案件正是在这一法定标准之上， 叠加了 “结论唯一”的最高要求。

二、孤证不能定案：口供补强规则

口供不能独立支撑定罪， 是死刑案件证据审查的第一道关口。

孤证不能定案的适用应当把握以下三个核心要点： 第一个要点， 供述不具有独立定案能力。《刑事诉讼法》第五十五条规定， 只有被告人供述， 没有其他证据的， 不能认定被告人有罪和处以刑罚； 没有被告人供述， 证据确实、 充分的， 可以认定被告人有罪和处以刑罚。口供的证明力必须借由其他证据补强， 供述再具体、 再稳定， 也不能单独作为定罪的根据。第二个要点， 补强证据须有独立来源。真正的补强是与供述来源相互独立的客观性证据， 如现场痕迹、 生物物证、 尸体检验意见、 赃款赃物去向、 通讯记录、 行踪轨迹等； 与供述同源或者受供述污染的材料， 不能充当补强证据。第三个要点， 隐蔽性证据的特殊规则。法释〔2021〕1号第一百四十一条规定， 根据被告人的供述、 指认提取到了隐蔽性很强的物证、 书证， 且被告人的供述与其他证明犯罪事实发生的证据相互印证， 并排除串供、 逼供、 诱供等可能性的， 可以认定被告人有罪。此类 “先供后证”的隐蔽性证据印证效力最强， 但必须同步审查供述、 指认过程是否自然客观， 讯问同步录音录像是否完整规范。

三、证据印证规则的含义与适用边界

印证是中国刑事证明的核心方法， 但印证不等于证据的简单重合。

《规定》第三十二条明确： 证据之间具有内在的联系， 共同指向同一待证事实， 且能合理排除矛盾的， 才能作为定案的根据。证据印证的适用应当把握以下三个核心要点： 第一个要点， 供述与客观证据的印证。审查印证是否来自独立来源， 重点核对是 “先供后证”还是 “先证后供”： 供述形成在先、 物证提取在后， 且供述、 指认过程自然客观的， 印征效力强； 反之， 侦查机关先掌握证据、 供述系事后附和的， 应当通过讯问笔录的时间、 地点与同步录音录像逐段核对， 揭示虚假印证。第二个要点， 同案人供述之间印证的边界。同案被告人的供述本质上均系言词证据， 存在串供、 利益交换、 避重就轻、 嫁祸推责的现实风险， 同案供述相互吻合不能简单等同于客观印证； 对直接影响死刑适用的关键事实， 仅有同案供述吻合而无客观证据支撑的， 辩护律师应当依法提出印证不足、 不能认定的意见。第三个要点， 印证与矛盾排除并行。印证审查必须与矛盾审查同步进行， 存在无法排除的矛盾和无法解释的疑问的证据， 不得作为定案的根据； 印征体系内部的任何裂缝， 都是辩护的突破口。

四、间接证据定案的条件与死刑案件的特别慎重

没有直接证据的案件， 定案门槛显著提高， 死刑适用更需审慎。

法释〔2021〕1号第一百四十条与《规定》第三十三条确立了一致的规则： 没有直接证据， 但间接证据同时符合下列条件的， 可以认定被告人有罪——证据已经查证属实； 证据之间相互印证， 不存在无法排除的矛盾和无法解释的疑问； 全案证据形成完整的证明体系或者证据链； 根据证据认定案件事实足以排除合理怀疑， 结论具有唯一性； 运用证据进行的推理符合逻辑和经验。上述条件可以归纳为三项核心要件： 第一个要件， 查证属实。每一项间接证据都必须经过法庭调查程序查证属实， 未经质证核实的数据、 推断性材料不得进入定案体系。第二个要件， 相互印证并形成完整证明体系。间接证据之间、 间接证据与案件事实之间环环相扣， 覆盖犯罪的起因、 时间、 地点、 手段、 后果全过程， 不存在无法排除的矛盾和无法解释的疑问。第三个要件， 结论唯一、 足以排除一切合理怀疑。依据间接证据认定案件事实， 只能得出被告人作案的结论， 不能存在他人作案或者意外事件等其他合理可能。

《规定》第三十三条特别强调： 根据间接证据定案的， 判处死刑应当特别慎重。辩护中应当逐段审查证据链条： 时间上有无空档、 空间上有无断点、 行为环节上有无缺失， 是否存在能够合理解释在案证据的其他可能； 结论不具有唯一性的， 应当依法主张不能认定被告人有罪。

五、排除合理怀疑与死刑案件的“疑罪从轻”

排除合理怀疑既是定罪标准， 也是死刑辩护最重要的突破口。

排除合理怀疑的运用应当把握以下三个核心要点： 第一个要点， 罪责存疑的从无方向。关键事实证据不足、 不能排除他人作案可能、 在案证据无法形成唯一结论的， 辩护应当指向证据不足、 指控不能成立的无罪方向， 推动不批捕、 不起诉或者无罪判决。第二个要点， 量刑存疑的从轻方向。《规定》第三十六条明确， 既有从轻、 减轻处罚等情节， 又有从重处罚等情节的， 应当依法综合相关情节予以考虑； 不能排除被告人具有从轻、 减轻处罚等量刑情节的， 判处死刑应当特别慎重。主从地位难以分清、 被害人过错不能排除、 案件起因责任不明、 自首立功存疑等情形， 均应当主张不判处死刑立即执行， 这就是死刑案件中 “疑罪从轻”的实务路径。第三个要点， 疑点辩护的组织方法。合理怀疑不是无端怀疑， 应当逐项列出疑点、 说明每项疑点的证据依据、 论证该疑点无法通过在案证据排除， 使 “疑罪从轻”的主张建立在扎实的证据分析之上， 而非情绪化的恳求。

六、翻供案件的双重审查

死刑案件中翻供高发， 口供审查必须遵循法定的双重规则。

《规定》第二十二条确立了三种情形的处理规则： 被告人庭前供述一致、 庭审中翻供， 但不能合理说明翻供理由或者其辩解与全案证据相矛盾， 而庭前供述与其他证据能够相互印证的， 可以采信庭前供述； 被告人庭前供述和辩解出现反复， 庭审中供认， 且庭审供述与其他证据能够印证的， 可以采信庭审供述； 庭前供述和辩解出现反复、 庭审中不供认， 且无其他证据与庭前供述印证的， 不能采信庭前供述。第十五条并规定， 证人的庭前证言与庭审证言相互矛盾的， 证人当庭能够对翻证作出合理解释， 并有相关证据印证的， 应当采信庭审证言。

翻供案件的辩护审查应当把握以下两个层面： 第一个层面， 翻供理由的合理性审查。对提出刑讯逼供、 指供诱供、 笔录失实的， 应当及时申请排除非法证据， 调取全程同步录音录像、 出入看守所健康检查记录、 提讯凭证， 逐段核对笔录与录像是否一致， 审查侦查机关对取证合法性的说明有无办案人员签名。第二个层面， 庭前供述与在案证据的印证审查。依据《规定》第十八条， 应当审查供述是否前后一致、 有无反复以及出现反复的原因， 全部供述和辩解是否均已收集入卷， 并将供述与同案人供述及其他证据逐一比对； 翻供理由成立或者庭前供述缺乏独立证据印证的， 应当主张相应事实不能认定。

七、技术性证据与言词证据冲突的处理

死刑案件高度依赖DNA鉴定、 指纹、 痕迹、 毒物、 法医病理等技术性证据， 技术证据与言词证据的冲突处理直接关系定罪量刑。

技术性证据的审查应当把握以下三个核心要点： 第一个要点， 检材与保管链条的审查。《规定》第六条要求， 对现场遗留与犯罪有关的具备检验鉴定条件的血迹、 指纹、 毛发、 体液等生物物证、 痕迹、 物品， 应当通过DNA鉴定、 指纹鉴定等鉴定方式与被告人或者被害人的相应生物检材、 生物特征作同一认定； 第七条明确， 应当提取而没有提取、 应当检验而没有检验导致案件事实存疑的， 人民法院应当向人民检察院说明情况， 依法补充收集、 调取证据。鉴定意见应当着重审查检材的来源、 提取、 保管、 送检是否规范、 是否与提取笔录和扣押清单记载相符； 检材来源不明或者被污染且不具备鉴定条件的， 依据第二十四条不能作为定案的根据。第二个要点， 冲突的实体处理规则。技术性证据与言词证据冲突时， 一般而言客观性证据的证明力优先， 但技术性证据自身存在检材污染、 鉴定程序错误、 超范围鉴定等硬伤的， 同样不得作为定案的根据； 既不能以言词证据掩盖技术疑点， 也不能以鉴定意见的表面权威掩盖证据矛盾。第三个要点， 专门问题的质证方法。对技术争议应当申请鉴定人出庭说明， 申请有专门知识的人辅助质证， 必要时依法申请补充鉴定或者重新鉴定， 把技术问题的辩护做实做细。

八、死刑复核阶段证据辩护的组织方法

死刑复核是防止冤错案件的最后一道程序防线， 证据辩护的组织方式直接影响复核效果。

《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条规定： “最高人民法院复核死刑案件， 应当作出核准或者不核准死刑的裁定。对于不核准死刑的， 最高人民法院可以发回重新审判或者予以改判。”辩护律师在死刑复核阶段应当从以下五个方面组织证据辩护：

第一， 全案证据的图谱化梳理。按待证事实逐项排列在案证据， 标注每项事实的印证关系、 矛盾点与证据缺口， 形成直观的证据体系图， 使合议庭能够快速定位证据薄弱环节。

第二， 围绕印证缺陷撰写书面意见。不泛泛陈述政策主张， 而是逐项指出印证断点、 无法排除的矛盾与结论不唯一的理由， 引用法释〔2021〕1号第一百四十条、 《规定》第三十三条论证定罪证据体系是否达标。

第三， 量刑情节证据的补强。依据《规定》第三十六条， 审查案件起因、 被害人有无过错及过错程度、 近亲属协助抓获被告人、 平时表现与悔罪态度、 赔偿谅解等情节， 对不能排除的从轻、 减轻处罚情节充分举证， 主张不核准死刑。

第四， 技术性争议的专业应对。对DNA、 痕迹等关键技术证据的检材链条与鉴定程序提出针对性质疑， 申请鉴定人出庭与专家辅助质证， 必要时申请重新鉴定或者补充鉴定。

第五， 程序性问题的同步提出。对取证程序瑕疵、 非法证据排除、 笔录与同步录音录像不符等问题一并提出， 推动合议庭对全案证据进行最严格的审查， 确保办理的每一起案件都经得起法律和历史的检验。

九、示意性案例的辩护解读

结语

死刑案件的证据辩护是一项高度专业化的工作， 涉及刑事诉讼法证明标准、 司法解释证据规则与死刑政策多个层面。依据《刑事诉讼法》第五十五条、第二百五十条， 法释〔2021〕1号第一百四十条、 第一百四十一条与法发〔2010〕20号， 死刑案件辩护应当回归到 “证明标准审查到位、 孤证排查到位、 印征边界厘清到位、 合理怀疑排除到位、 翻供与技术证据审查到位、 复核意见组织到位”的多重维度。辩护律师应当从证据裁判与最高标准、 孤证不能定案、 印证的适用边界、 间接证据定案、 疑罪从轻、 翻供双重审查、 技术证据冲突处理、 死刑复核组织方法系统展开， 为当事人守住生命与自由的最后防线。江西吉泰律师事务所王吉成律师长期在江西吉安及周边地区办理刑事案件， 专注刑事辩护业务， 注重从证据体系审查、 非法证据排除、 死刑复核辩护全流程为当事人争取合法权益。如需专业法律帮助， 欢迎致电 183-0796-5661 或添加微信 lawyer_wang_zz 咨询。需要特别声明的是， 本文所引法律条文、 司法解释均为公开发布的规范性文件， 【示意案例】部分均为概括性描述， 不指向任何真实案件、 案号或裁判文书， 仅用于法律逻辑的阐述。涉及具体案件时， 仍需结合案件全部事实与证据进行专业、 精细的应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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