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吉成律师：认罪认罚案件中量刑建议的协商与辩护博弈

引言

自2018年《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正式确立认罪认罚从宽制度以来，检察机关的量刑建议已经成为该制度运行的核心环节，也是控辩双方展开博弈的主要阵地。在传统的庭审实质化辩护中，辩护律师主要通过法庭调查、法庭辩论争取对被告人有利的裁判结果；而在认罪认罚案件中，辩护的重心明显前移至审查起诉阶段，围绕量刑建议的提出、协商与调整展开。一份确定刑量刑建议往往直接决定被告人的命运，人民法院对于符合法律规定的量刑建议一般应当采纳。江西吉安王吉成律师结合多年刑事辩护实务，对认罪认罚案件中量刑建议的协商机制与辩护博弈路径作系统梳理，以期为同类案件的辩护提供有益参考。

一、量刑建议的提出

（一）量刑建议的内容构成

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六条及相关规定，犯罪嫌疑人认罪认罚的，人民检察院应当就主刑、附加刑和刑罚执行方式提出量刑建议。主刑包括管制、拘役、有期徒刑、无期徒刑与死刑，附加刑包括罚金、剥夺政治权利、没收财产等，刑罚执行方式则涉及是否适用缓刑、是否禁止令等。辩护律师在审查量刑建议时，应当对其中的每一个构成要素逐一审视，不能仅关注主刑刑期而忽视附加刑与执行方式的辩护空间。

（二）确定刑量刑建议为主

最高人民检察院、最高人民法院、公安部、国家安全部、司法部《关于适用认罪认罚从宽制度的指导意见》明确规定，办理认罪认罚案件，人民检察院一般应当提出确定刑量刑建议。确定刑量刑建议是指明确提出刑种与具体刑期、罚金数额、是否缓刑等明确内容的量刑建议，而不是"有期徒刑三年至五年"之类的幅度刑量刑建议。确定刑量刑建议有利于增强量刑的可预期性，也有利于人民法院审查采纳。辩护律师应当围绕确定刑量刑建议的每一个具体数字展开协商，争取每一项内容均体现对被告人有利的量刑情节。

（三）幅度刑量刑建议的适用情形

虽然以确定刑量刑建议为原则，但下列情形下人民检察院可以提出幅度刑量刑建议：1.新类型、不常见犯罪；2.案件情节复杂或者对量刑情节的认定存在较大争议；3.涉及的量刑情节跨越两个以上量刑幅度；4.其他不宜提出确定刑量刑建议的情形。幅度刑量刑建议虽然给法庭留有裁量空间，但辩护律师仍应当就幅度下限、附加刑、执行方式等积极协商，争取幅度范围内的最优处理。

（四）提出量刑建议前的听取意见程序

《刑事诉讼法》规定，人民检察院提出量刑建议前，应当听取犯罪嫌疑人、辩护人或者值班律师的意见。这一听取意见程序是辩护律师介入量刑协商的关键节点。辩护律师应当在听取意见环节之前，向检察机关书面提交量刑意见书，详细阐述从轻、减轻、免除处罚情节，提出对被告人有利的量刑建议方案，并附具相关证据材料。听取意见程序的充分运用，往往能够显著影响量刑建议的内容。

二、控辩协商的边界

（一）证据开示与信息对称

控辩协商以信息对称为基础。《关于适用认罪认罚从宽制度的指导意见》规定，在审查起诉阶段，人民检察院可以就案件事实、罪名、适用的法律规定、从轻或者减轻处罚的情节、拟提出的量刑建议等向犯罪嫌疑人、辩护人或者值班律师说明，并可以出示证据材料。辩护律师应当充分利用证据开示机制，全面了解检察机关掌握的证据情况、认定的事实与量刑计算依据，为协商奠定基础。同时，辩护律师也可以主动向检察机关提供被告人有利的证据材料，例如自首、立功、退赃退赔、被害人谅解等情节的相关证明。

（二）值班律师与辩护律师的衔接

认罪认罚案件中，犯罪嫌疑人有权约见值班律师，由值班律师提供法律帮助。但值班律师提供的法律帮助具有基础性，主要保障犯罪嫌疑人理解认罪认罚的性质、后果与权利。对于案件较为复杂或者量刑较重的情形，犯罪嫌疑人及其家属应当尽早委托辩护律师介入。辩护律师相对于值班律师，能够开展深入的阅卷、调查取证、量刑协商与庭审辩护工作。江西吉安王吉成律师在实务中多次遇到犯罪嫌疑人在值班律师见证下签署具结书后，家属再委托辩护律师的情形，此时再行推翻或调整量刑建议的难度明显增加，故强烈建议尽早委托专业辩护律师介入。

（三）自愿性与合法性审查

控辩协商的结果以具结书的签署为载体。犯罪嫌疑人签署认罪认罚具结书，必须出于自愿、真实的意思表示，且认罪的事实具有证据支撑。辩护律师应当审查：1.犯罪嫌疑人是否理解认罪认罚的性质与法律后果；2.是否存在刑讯逼供、诱供、骗供等情形；3.是否有罪证据是否达到确实、充分的证明标准；4.量刑协商是否建立在平等、充分的基础上；5.具结书的内容是否反映了犯罪嫌疑人的真实意思。自愿性或者合法性存在瑕疵的，应当及时提出异议，不能盲目促成具结书的签署。

（四）协商的边界——不能以协商替代证据裁判

认罪认罚从宽制度简化的是诉讼程序，而不是证据标准。检察机关仍需对指控的犯罪事实承担举证责任，人民法院仍需对证据的客观性、合法性、关联性进行实质性审查。控辩协商不能突破证据裁判原则，不能以犯罪嫌疑人的认罪替代证据的收集与审查。辩护律师在协商过程中，应当始终坚持证据本位，对证据不足、事实不清的部分依法提出辩护意见，不能为了追求从宽而放弃对事实和证据的严格把关。

三、量刑建议的调整

（一）人民法院告知调整权

根据《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一条的规定，对于认罪认罚案件，人民法院除法定情形外，一般应当采纳人民检察院指控的罪名和量刑建议。但是，具有下列情形之一的，量刑建议明显不当，或者被告人、辩护人对量刑建议提出异议有理的，人民法院可以告知人民检察院调整量刑建议：1.被告人的行为不构成犯罪或者不应当追究刑事责任的；2.被告人违背意愿认罪认罚的；3.被告人否认指控的犯罪事实的；4.适用速裁程序审理的案件，被告人当庭否认被指控的犯罪事实的；5.其他不适用认罪认罚从宽制度的情形。人民检察院调整量刑建议的，人民法院应当将调整后的量刑建议告知被告人及其辩护人。

（二）检察机关的调整权与辩护律师的异议权

人民检察院认为量刑建议确有不当的，可以依法予以调整。调整既包括对被告人更有利的方向，例如减少刑期、变更为缓刑等，也包括对被告人更不利的方向。辩护律师对于人民法院告知调整权后检察机关的调整结果，应当及时审查：若调整结果对被告人有利，应当予以认可；若调整结果反而对被告人不利，且缺乏事实与法律依据的，应当依法提出异议，并说明理由。辩护律师的异议权贯穿量刑建议调整的全过程，是制约不当调整的重要保障。

（三）量刑建议明显不当的判断标准

"量刑建议明显不当"的认定应当综合考量：1.是否与同类案件的量刑失衡；2.是否遗漏重要的法定或者酌定从宽情节；3.是否错误适用量刑指南中的量刑步骤；4.是否对从重情节重复评价；5.是否对被告人的主观恶性、社会危害性评价失当；6.是否符合罪责刑相适应原则。辩护律师应当结合《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检察院关于常见犯罪的量刑指导意见》及其实施细则，逐项核对量刑建议的计算过程，找出明显不当之处。

（四）撤回具结书的应对

实务中，若控辩双方就量刑建议无法达成一致，或者检察机关提出的量刑建议较原来承诺的更为不利，犯罪嫌疑人、被告人有权撤回具结书。具结书一旦撤回，认罪认罚从宽的适用基础不复存在，案件将转入普通程序或者简易程序审理。辩护律师应当充分评估撤回具结书的利弊：撤回后虽然丧失了认罪认罚的从宽幅度，但保留了庭审实质辩护的空间；坚持具结则获得了量刑的可预期性，但受到量刑建议的约束。这一抉择应当建立在对案件事实、证据、法律适用的全面评估基础上。

四、上诉权与抗诉争议

（一）认罪认罚后被告人的上诉权

《刑事诉讼法》规定，被告人、自诉人和他们的法定代理人，不服地方各级人民法院第一审判决、裁定的，有权以书状或者口头形式向上一级人民法院上诉。认罪认罚案件的被告人享有的上诉权与普通案件并无二致——上诉权是被告人的法定权利，不能因为其签署了认罪认罚具结书而被剥夺。司法实践中，部分被告人虽然在一审中接受了量刑建议，但在收到判决书后，基于对量刑过重、事实认定错误、法律适用不当等原因的考虑，依然选择提出上诉，这是其依法行使上诉权的正当行为。

（二）检察机关以"违背具结"为由抗诉的争议

认罪认罚制度推行初期，曾出现检察机关以被告人上诉"违背具结、量刑畸轻"为由提出抗诉的情形，引发了理论界与实务界的广泛争议。一种观点认为，被告人签署具结书即意味着对量刑建议的接受，上诉即构成对具结的违背，检察机关有权抗诉加重刑罚；另一种观点则认为，上诉权系被告人法定权利，不能以签署具结书为由加以限制，检察机关单纯以上诉为由抗诉，缺乏法律依据。

（三）最高司法机关的立场

针对上述争议，最高司法机关通过一系列文件与典型案例予以明确：认罪认罚案件被告人依法行使上诉权，检察机关一般不单纯以被告人上诉为由提出抗诉。这一立场体现了对被告人法定上诉权的尊重，也划定了认罪认罚从宽与法定上诉权之间的合理边界。只有在被告人上诉确实反映出量刑建议存在错误、原判量刑确属畸轻、或者其他法定抗诉情形时，检察机关才可以依法提出抗诉。辩护律师在办理认罪认罚案件时，应当熟悉这一裁判尺度，正确引导当事人行使上诉权。

五、辩护博弈路径

（一）第一层路径：争取确定刑量刑建议中的最优结果

检察机关提出确定刑量刑建议是认罪认罚案件的常态。辩护律师应当围绕刑种、刑期、罚金数额、是否适用缓刑、是否禁止令等每一个要素展开精细化协商。具体策略包括：1.全面梳理法定与酌定从宽情节，制作量刑情节清单；2.参照《量刑指导意见》计算建议量刑幅度，找出协商空间；3.提交类案检索报告，证明同案同判的合理性；4.提供社区矫正评估意见，支持缓刑适用。精细化协商能够在确定刑量刑建议中争取最优结果。

（二）第二层路径：对复杂案件争取幅度刑量刑建议

对于情节复杂、争议较大的案件，辩护律师可以建议检察机关提出幅度刑量刑建议。幅度刑量刑建议虽然保留了一定不确定性，但为庭审辩护留出了空间，便于辩护律师在法庭上就量刑幅度的下限、附加刑、执行方式等继续争取。辩护律师应当结合案件具体情况，审慎选择确定刑或者幅度刑量刑建议的协商方向。

（三）第三层路径：充分提出从宽情节

辩护律师应当系统、全面地提出被告人的从宽情节，包括：1.法定从宽情节——自首、立功、坦白、未成年、未遂、中止、从犯、胁从犯等；2.酌定从宽情节——初犯、偶犯、认罪悔罪、退赃退赔、被害人谅解、刑事和解、社会表现良好、家庭特殊情况等；3.程序性从宽情节——认罪认罚阶段早、配合诉讼顺利进行等。从宽情节的充分提出，是量刑协商的基础工作。

（四）第四层路径：对不当量刑建议依法异议

对于明显不当的量刑建议，辩护律师应当依法提出异议。异议方式包括：1.在听取意见环节书面提出异议意见；2.在签署具结书前明确表示不认可量刑建议；3.在一审庭审中对量刑建议提出异议并说明理由；4.建议人民法院告知检察机关调整量刑建议；5.必要时申请撤回具结书。异议权的充分行使，是制约不当量刑建议的重要机制。

（五）第五层路径：保留并正当行使上诉权

认罪认罚案件中，辩护律师应当向当事人释明：1.上诉权系法定权利，签署具结书不等于放弃上诉权；2.上诉应当基于事实、证据、法律适用方面的正当理由，而非出于投机心理；3.上诉后检察机关一般不单纯以上诉为由抗诉，但仍需评估抗诉风险；4.上诉应当权衡改判可能、抗诉风险、诉讼成本等多重因素。保留并正当行使上诉权，是辩护博弈的"最后一道防线"，也是保障当事人合法权益的重要机制。

六、辩护实务的具体操作

（一）审查起诉阶段尽早介入

认罪认罚案件的辩护重心在审查起诉阶段。辩护律师应当在案件移送审查起诉后尽早介入，及时阅卷，全面了解案件事实与证据，与承办检察官建立沟通渠道。介入越早，辩护意见影响量刑建议的可能性越大；介入越晚，量刑建议已经形成，调整难度显著增加。

（二）制作量刑意见书与量刑计算表

辩护律师应当制作书面量刑意见书，详细阐述被告人的量刑情节，并提出具体的量刑建议方案。同时，应当制作量刑计算表，参照《量刑指导意见》的步骤，逐项计算起点刑、基准刑、宣告刑，与检察机关的量刑建议进行对比，找出协商空间与争议焦点。书面的量刑意见书与量刑计算表，能够使协商更加专业、有据。

（三）规范签署具结书

具结书的签署应当严格规范。辩护律师应当在签署前向当事人详细解释具结书的法律意义、量刑建议的内容、签署后的法律后果、上诉权的保留等问题。签署过程应当全程同步录音录像，确保犯罪嫌疑人的自愿性。辩护律师对量刑建议有异议的，应当在具结书上注明，不能盲目促成具结书的签署。

（四）庭审中的有限辩护空间

认罪认罚案件多适用速裁程序或者简易程序，庭审时间较短，辩护空间相对有限。但辩护律师仍应当充分利用庭审机会，对量刑情节、量刑建议的适当性发表意见；对事实认定、证据采信、法律适用中的问题提出异议；必要时建议法庭不采纳量刑建议并告知检察机关调整。庭审辩护虽空间有限，但仍不可放弃。

结语

认罪认罚案件中量刑建议的协商与辩护博弈，是新时代刑事辩护的重要战场。辩护律师应当深刻理解《刑事诉讼法》认罪认罚从宽制度的立法精神，准确把握《关于适用认罪认罚从宽制度的指导意见》及相关规定的具体内容，从量刑建议的提出、控辩协商的边界、量刑建议的调整、上诉权与抗诉的争议等环节全面展开辩护博弈。从争取确定刑量刑建议的最优结果，到对复杂案件争取幅度刑量刑建议，再到对不当量刑建议依法异议、保留并正当行使上诉权，构建多层次的辩护路径，最大程度维护当事人的合法权益。江西吉安王吉成律师在多年刑事辩护实务中深刻体会到，认罪认罚案件的辩护绝非"走过场"，而是同样需要律师具备扎实的刑法理论功底、精细的量刑计算能力、专业的协商沟通技巧以及对法定上诉权的坚定维护。需要特别强调的是，本文所引案例均为示意性、概括性描述，不指向任何真实案件、案号或裁判文书，仅用于辩护思路的阐述。涉及具体案件时，仍需结合案件全部事实与证据进行全面、专业的辩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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