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额财产来源不明罪的举证责任与辩护策略 - 王吉成律师

在职务犯罪案件中，巨额财产来源不明罪是一个具有独特法律特征的罪名。它以举证责任的部分转移为显著标志，在我国刑法体系中属于较为特殊的"推定犯罪"。近年来，随着国家监察体制改革的深入推进和反腐败斗争的持续高压态势，巨额财产来源不明罪在职务犯罪案件中的适用频率显著上升。

作为一名深耕刑事辩护领域的执业律师，笔者在办理职务犯罪案件时经常遇到巨额财产来源不明罪的指控。在实践中，该罪名的适用存在诸多争议，尤其是关于举证责任的分配、财产差额的计算方法、"不能说明来源"的认定标准等问题，常常成为控辩双方争议的焦点。本文将结合法律规定与司法实践，对此进行系统分析。

一、巨额财产来源不明罪的立法背景与构成要件

（一）立法沿革

巨额财产来源不明罪最早规定于1988年《关于惩治贪污罪贿赂罪的补充规定》，后经1997年刑法修订正式纳入刑法典。2009年《刑法修正案（七）》对该罪进行了重要修改，增设了"差额特别巨大"的加重量刑档次，将法定最高刑由五年有期徒刑提高至十年有期徒刑。

这一立法修改的背景是，在反腐败实践中，部分国家工作人员利用职务便利非法获取巨额财产，但由于其作案手段隐蔽、时间跨度长，司法机关难以收集到足够的证据证明其构成受贿罪或贪污罪。为了有效惩治此类腐败行为，立法机关设立了这一推定型的犯罪。

（二）构成要件分析

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三百九十五条第一款的规定，巨额财产来源不明罪的构成要件包括：

犯罪主体要件： 本罪属于特殊主体犯罪，只有国家工作人员才能构成本罪。根据刑法第九十三条的规定，国家工作人员包括在国家机关中从事公务的人员，国有公司、企业、事业单位、人民团体中从事公务的人员，国家机关、国有公司、企业、事业单位委派到非国有公司、企业、事业单位、社会团体从事公务的人员，以及其他依照法律从事公务的人员。

客观方面要件： 包含两个核心要素。第一，行为人的财产或者支出明显超过其合法收入，差额巨大。这里的"财产"包括行为人拥有的全部财产，不论是以其本人名义还是以他人名义持有；"支出"包括其全部消费支出和转移的财产。第二，经责令说明来源，行为人不能说明该差额财产的合法来源。只有上述两个要素同时具备，才能构成本罪。

主观方面要件： 本罪在主观方面表现为故意，即行为人明知自己拥有明显超过合法收入的巨额财产，且在被责令说明来源时，明知其来源但不予说明，或者编造虚假来源予以搪塞。

客体要件： 本罪侵犯的客体是国家工作人员职务行为的廉洁性以及国家机关的正常活动。

（三）立案追诉标准

根据《国家监察委员会管辖规定（试行）》的规定，涉嫌巨额财产来源不明，数额在30万元以上的，应予立案调查。这里的30万元即为"差额巨大"的起点标准。关于"差额特别巨大"的标准，参照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检察院《关于办理贪污贿赂刑事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的精神，一般认为差额在300万元以上的，可以认定为"差额特别巨大"。

二、举证责任倒置的适用边界

巨额财产来源不明罪最显著的特征，在于其突破了刑事诉讼中"控方承担举证责任"的一般原则，实行了一定程度的举证责任转移。但这一转移并非无条件的，而是有严格的适用边界。

（一）控方的基础举证责任

在巨额财产来源不明罪案件中，控方（监察机关或检察机关）仍然承担基础举证责任，具体包括：

第一，证明行为人的国家工作人员身份。控方需要证明行为人在相关时期内确实具有国家工作人员的身份，包括其任职时间、职务性质、工作职责等。

第二，证明行为人的财产总额。控方需要通过查封、扣押、冻结、查询银行账户、调查房产登记、证券账户等手段，全面查清行为人拥有的全部财产价值总额。

第三，证明行为人的支出总额。控方需要调查行为人在相关期间的各项消费支出、赠与支出、转移财产等，全面核算其支出金额。

第四，证明行为人的合法收入总额。控方需要查明行为人及其家庭成员的工资收入、经营收入、投资收益、继承遗产、接受赠与等各项合法收入。

第五，证明财产差额达到立案标准。通过上述核算，控方需要证明行为人的财产和支出总额扣除合法收入后的差额达到30万元以上的立案标准。

只有当控方完成了上述基础举证之后，举证责任才会向行为人转移。如果控方未能完成基础举证，不能证明存在差额巨大的财产，就不能要求行为人承担说明责任。

（二）行为人的说明责任

在控方完成基础举证后，行为人被责令说明差额财产的来源。此时，行为人承担的是"说明责任"而非完整的"举证责任"。两者的区别在于：

行为人的说明责任不需要达到"排除合理怀疑"的证明标准，只需提供合理的来源线索，使司法机关能够据此进行核实即可。如果行为人提供了来源线索，但司法机关经过调查仍无法查证该来源是否合法，此时应当如何处理？学界和实务界存在不同观点，但较为通行的观点认为，只要行为人提供了合理的来源说明，即使司法机关无法完全核实，也不应简单地认定为"不能说明来源"。

（三）举证责任转移的边界

必须强调的是，巨额财产来源不明罪中的举证责任转移是有限度的。控方不能将本应由自己承担的举证责任完全转嫁给行为人。具体而言：

第一，控方不能免除其基础举证义务。如果控方未能证明行为人的财产和支出总额及其合法收入之间的差额达到立案标准，不能仅凭行为人"说不清楚"就推定其构成犯罪。

第二，行为人提供的来源说明只要具有合理性和可验证性，控方就有义务进行调查核实。不能以行为人"未能提供充分证据"为由，将进一步的举证责任完全推给行为人。

第三，在财产来源的认定上，应当坚持"存疑有利于被告人"的原则。如果某一笔财产的来源存在多种可能性，其中包含合法来源的可能性，则不应将该笔财产计入差额范围。

三、财产差额的计算方法与审查标准

财产差额的计算是巨额财产来源不明罪案件中最具实务难度的问题之一。如何准确界定"财产""支出"和"合法收入"的范围，直接关系到罪与非罪的认定。

（一）财产的认定范围

在司法实践中，行为人的"财产"通常包括以下几类：

第一，银行存款及现金。包括行为人本人名下的银行存款、以其亲属或特定关系人名义存放但实际由其控制的存款，以及持有的现金。

第二，不动产。包括行为人名下或实际控制的房产、土地使用权等不动产。

第三，动产。包括车辆、珠宝、字画、奢侈品等贵重物品。

第四，投资性资产。包括股票、基金、债券、保险、股权等金融资产。

第五，债权。包括行为人享有的各类债权，如他人欠款、合同债权等。

在认定财产时，应当注意以下几点：一是以实际控制为标准，不仅包括名义上归行为人所有的财产，也包括其实际控制的财产；二是应当以调查时的财产状况为准，而不是以某一特定时间点的财产状况为准；三是应当扣除行为人的合理负债。

（二）支出的认定范围

行为人的"支出"主要包括：日常生活消费支出、子女教育费用、购房购车支出、旅游消费、人情往来支出、赠与他人的财产等。在计算支出时，应当注意区分正常的生活支出和异常的大额支出，前者可以纳入支出总额的计算，但不宜过度追查正常生活消费的细节。

（三）合法收入的认定范围

行为人的合法收入通常包括：工资薪金收入（包括基本工资、津贴补贴、奖金等）、合法的经营收入、投资收益（股票盈利、基金分红、银行利息等）、继承或接受赠与的财产、知识产权收益、退休金和养老金等。

在认定合法收入时，一个常见的争议问题是：行为人主张的某些收入来源无法提供充分的书面证据，如何处理？例如，行为人主张多年前出售个人收藏品获得了一笔收入，但无法提供交易凭证。在这种情况下，辩护律师应当尽力收集相关佐证，如证人证言、当时的收藏品市场行情等，以支持行为人的主张。

（四）计算方法与时间节点

在计算财产差额时，应当注意以下方法问题：

第一，计算的时间范围。通常以行为人担任国家工作人员的整个期间作为计算的时间范围，从其初始任职时开始计算至调查时为止。

第二，差额的计算公式。基本公式为：差额 = 财产总额 + 支出总额 - 合法收入总额 - 合理负债。

第三，货币的时间价值。对于跨度较长的期间，是否需要考虑货币的时间价值（通货膨胀因素），实践中存在不同做法。辩护律师可以根据具体情况提出合理的计算调整建议。

四、"不能说明来源"的认定与辩护空间

"不能说明来源"是巨额财产来源不明罪成立的关键条件。对这一要件的认定，直接关系到行为人是否构成犯罪。

（一）"不能说明"的三种典型情形

第一，完全拒绝说明。行为人经责令后，明确拒绝提供任何关于差额财产来源的信息。这是最为典型的"不能说明"情形。

第二，说明的内容明显虚假。行为人虽然提供了来源说明，但经调查核实后发现其所说明的来源明显不成立。例如，行为人声称某笔巨额资金来源于经商收入，但经查证其在所称时间段内并未从事任何经营活动。

第三，说明的内容无法核实。行为人提供了来源说明，但由于时间久远、证据灭失等原因，司法机关无法核实该说明的真实性。这是实践中争议最大的情形。

（二）辩护空间与策略

针对"不能说明来源"的认定，辩护律师可以从以下几个方面展开辩护：

策略一：挑战差额计算的基础数据

这是最为根本的辩护策略。如果能够证明控方在财产总额、支出总额或合法收入总额的计算上存在错误或遗漏，就可以直接减少甚至消除差额，从而动摇犯罪构成的基础。

具体而言，辩护律师应当仔细审查控方的财产计算清单，逐项核对每一笔财产、支出和收入的认定依据是否充分，是否存在重复计算、遗漏项目、价值评估不当等问题。在实践中，由于财产调查涉及的金额大、时间长、项目多，控方的计算出现差错的情况并不少见。

策略二：补充合法收入来源

辩护律师应当积极协助行为人回忆和查找差额财产的合法来源，包括：早年继承的遗产、亲友赠与的财产、投资收益、兼职收入、出售个人财产的收入等。对于每一项来源，尽可能收集相关的书面证据或证人证言。

需要注意的是，行为人在接受调查时往往处于高度紧张和压力状态，可能遗漏某些合法来源。辩护律师在会见时应当耐心引导行为人详细回忆其全部财产来源，包括一些年代久远、金额较小但累积起来不可忽视的收入项目。

策略三：对"不能说明"的认定提出异议

如果行为人确实提供了来源说明，但司法机关认为该说明"无法核实"，辩护律师应当提出以下辩护意见：

首先，行为人提供的来源说明是否具有合理性。如果来源说明本身是合理的、符合常理的，即使缺乏直接的书证支持，也不应轻易否定。

其次，司法机关是否尽到了调查核实义务。不能仅凭司法机关"未能核实"就认定行为人"不能说明来源"，还应当审查司法机关是否采取了合理的调查手段。

最后，在来源说明部分可核实、部分不可核实的情况下，应当将可核实的部分从差额中扣除，不能因为部分说明无法核实就全盘否定行为人的说明。

策略四：挑战主体身份的认定

虽然巨额财产来源不明罪要求行为人具有国家工作人员身份，但在实践中，对于某些特殊岗位人员的身份认定存在争议。例如，国有企业的普通管理人员是否属于"从事公务的人员"，村基层组织人员在协助政府从事行政管理工作时是否具有国家工作人员身份等。辩护律师可以就行为人的主体身份问题提出辩护意见。

五、与受贿罪的竞合处理

在职务犯罪案件中，巨额财产来源不明罪常常与受贿罪、贪污罪等罪名同时存在。如何处理这些罪名之间的竞合关系，是辩护中必须面对的问题。

（一）常见的竞合情形

在实践中，监察机关在调查国家工作人员涉嫌受贿犯罪的过程中，往往会发现该人员的财产差额远大于已经查明的受贿金额。对于已经查明来源的受贿所得，以受贿罪追究；对于无法查明来源的差额部分，则以巨额财产来源不明罪追究。两罪通常实行数罪并罚。

（二）辩护中的注意事项

第一，防止重复计算。已经认定为受贿所得的金额，不应再计入巨额财产来源不明罪的差额。辩护律师应当仔细核对两罪的金额计算，确保不存在重复计算。

第二，关注证据不足的受贿指控。在某些案件中，监察机关将证据不足的受贿指控转为巨额财产来源不明罪处理。辩护律师应当审查每一笔受贿指控的证据是否确实充分，对于证据不足的部分，应当坚持无罪辩护意见。

第三，利用受贿罪的辩护空间。如果受贿罪的指控被部分否定，那么相应的金额应当从已查明的范围中移出，可能增加差额的金额。但另一方面，如果能够证明该金额的合法来源，也可以减少差额。辩护律师需要综合权衡，制定最优的辩护策略。

（三）量刑平衡

在实践中，巨额财产来源不明罪的量刑通常轻于受贿罪。因此，当部分财产的来源存在争议时，辩护律师可以策略性地考虑将争议金额纳入巨额财产来源不明罪的范畴，以争取较轻的整体量刑。当然，这一策略需要根据具体案件的证据情况进行综合判断。

六、结语

巨额财产来源不明罪是我国反腐败法律体系中的重要组成部分，其独特的举证责任分配机制在有效打击腐败犯罪与保障被告人合法权益之间需要保持微妙的平衡。对于辩护律师而言，深入理解该罪的立法本意、准确把握举证责任的适用边界、熟练运用财产差额的计算方法、灵活运用各种辩护策略，是办理此类案件的基本功。

在当前反腐败高压态势下，巨额财产来源不明罪的适用将更加频繁。辩护律师应当坚守法律职业伦理，依法行使辩护权，在每一个案件中既维护被告人的合法权益，也促进司法公正的实现。同时，也期待立法和司法机关进一步完善相关法律规定和司法解释，为该罪的正确适用提供更加明确的规范指引。

作为刑事辩护律师，笔者将继续关注这一领域的研究进展和司法动态，不断提升专业能力，为当事人提供更加优质的法律服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