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刑是剥夺犯罪分子生命的最严厉刑罚，我国刑法对死刑的适用坚持"少杀慎杀"的基本政策。死刑复核程序作为我国刑事诉讼中独具特色的制度设计，是防止错杀、滥杀的最后一道防线。2007年最高人民法院收回全部死刑案件的核准权以来，死刑复核程序逐步走向规范化、程序化。然而，在司法实践中，辩护律师在死刑复核阶段的权利行使仍面临诸多障碍。作为长期从事刑事辩护的执业律师，笔者结合自身办案经验，对死刑复核程序中律师辩护权的行使与保障问题进行系统探讨。
一、死刑复核程序的法律定位
死刑复核程序是指最高人民法院或者高级人民法院对已经发生法律效力的死刑判决进行审查核准的特殊程序。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第二百四十六条的规定，死刑由最高人民法院核准。这一规定确立了死刑复核程序的法律地位——它不是普通的上诉审程序，而是一种特殊的审查核准程序。
死刑复核程序具有以下法律特征：第一，其启动不以当事人上诉或检察机关抗诉为前提，而是在死刑判决生效后依法自动启动；第二，复核审查具有全面性，既审查事实认定，也审查法律适用；第三，复核程序的结果具有终局性，最高人民法院的核准裁定是死刑执行的法定依据。
从程序性质上看，死刑复核程序兼具行政审查和司法审查的双重属性。在早期实践中，死刑复核程序具有较强的行政化色彩，主要依赖书面审查，缺乏控辩双方的参与。随着司法体制改革的不断深化，死刑复核程序的诉讼化程度逐步提高，律师的参与权得到了越来越多的制度保障。2012年《刑事诉讼法》修改，明确规定了辩护律师在死刑复核阶段的阅卷权、提交意见权等权利，标志着死刑复核程序诉讼化改革迈出了重要一步。
二、律师在复核阶段的权利体系
根据《刑事诉讼法》及相关司法解释，辩护律师在死刑复核阶段享有以下主要权利：
（一）提交意见权
《刑事诉讼法》第二百四十七条第三款明确规定："辩护律师提出要求的，应当听取辩护律师的意见。"这是律师在死刑复核阶段最核心的权利。辩护律师有权向最高人民法院提交书面辩护意见，阐述不应核准死刑的理由和依据。最高人民法院死刑复核审判庭在收到辩护意见后，应当将意见附卷，并在复核审查中予以充分考虑。
（二）阅卷权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的解释》规定，辩护律师可以查阅、摘抄、复制本案的案卷材料。在死刑复核阶段，律师有权到最高人民法院查阅案卷，了解全案证据材料，为提出辩护意见奠定基础。阅卷权的保障使律师能够全面掌握案件事实，发现一、二审中可能存在的问题。
（三）会见权
在死刑复核阶段，辩护律师有权会见被判处死刑的被告人。会见权是律师开展有效辩护的前提，通过会见，律师可以了解被告人的精神状态、对判决的态度、是否 有新的辩解理由等。同时，律师还应向被告人告知复核程序的进展情况，保障其知情权。
（四）调查取证权
虽然死刑复核阶段以书面审查为主，但辩护律师在发现新证据线索或对原有证据存在合理怀疑时，仍然有权进行调查取证。特别是在以下情形中，调查取证权的行使尤为重要：证人证言可能存在虚假、鉴定意见可能存在错误、出现了新的从轻或减轻处罚的情节等。
三、实务中律师辩护权的行使障碍
尽管法律对律师在死刑复核阶段的权利作出了明确规定，但在司法实践中，律师权利的行使仍面临诸多困难和障碍。
（一）信息获取渠道不畅
死刑复核阶段缺乏有效的通知机制。在一、二审判决生效后，案件进入复核程序的具体时间往往无法及时获知。许多辩护律师是在当事人家属询问后，才被动了解到案件已经进入复核阶段。这种信息不对称严重影响了律师及时介入和有效辩护。部分案件中，最高人民法院在复核过程中作出裁定的速度较快，律师来不及提交辩护意见，导致"应当听取"的规定流于形式。
（二）阅卷困难
在实务中，律师到最高人民法院阅卷面临程序繁琐、时间不便等实际困难。最高人民法院死刑复核庭接收的案件来自全国各地，案卷材料庞杂。部分案件的案卷多达数十册甚至上百册，律师在有限的阅卷时间内难以全面审查。此外，电子化阅卷系统尚不完善，部分法院仍以纸质阅卷为主，增加了律师的工作负担和时间成本。
（三）会见受限
在死刑复核阶段，被告人通常被羁押在原审地的看守所。律师前往会见需要与最高人民法院的复核法官协调，部分地区对会见手续要求较为严格，实践中存在以"未接到最高人民法院通知"为由拒绝安排会见的情形。这不仅影响了律师的辩护准备工作，也间接剥夺了被告人在复核程序中获得有效辩护的权利。
（四）辩护意见的实质影响力不足
部分死刑复核法官在审查案件时，对律师提交的辩护意见重视程度不够。在公开的死刑复核裁定书中，鲜有对律师辩护意见进行逐一回应和评判的。辩护意见是否被采纳、不予采纳的理由是什么，律师和当事人家属往往无从得知。这种缺乏反馈的机制降低了律师参与复核程序的积极性和有效性。
四、最高法院死刑复核的审查重点
了解最高人民法院在死刑复核中的审查重点，有助于辩护律师有的放矢地提出辩护意见。
（一）事实认定的审查
最高人民法院首先审查原判认定的犯罪事实是否清楚，证据是否确实、充分。对于事实存疑的案件，最高人民法院会坚决不予核准。辩护律师应当重点关注：全案证据是否形成完整的证明体系、是否存在无法排除的合理怀疑、关键证据的收集程序是否合法等。
（二）法律适用的审查
最高人民法院审查原判适用法律是否正确，包括罪名认定是否准确、量刑情节是否全面考量、是否存在适用法律错误的情形。辩护律师应当仔细分析原判的法律适用逻辑，寻找可能存在的法律适用错误。
（三）量刑适当性的审查
即使犯罪事实清楚、证据确实充分，最高人民法院也会审查死刑量刑是否适当。重点考量：是否属于"罪行极其严重"的情形、是否存在从轻或减轻处罚的情节、同案犯的量刑是否均衡、社会危害性是否达到必须适用死刑的程度等。在"少杀慎杀"的政策指导下，最高人民法院对死刑的适用标准越来越严格。
（四）程序合法性的审查
最高人民法院还会审查一审、二审程序是否合法，是否存在侵犯被告人诉讼权利的情形。如是否存在刑讯逼供、是否依法通知证人出庭、是否保障了被告人的最后陈述权等。程序性违法虽不必然导致不核准死刑，但严重的程序违法可能成为不核准的理由。
五、律师在复核阶段的辩护策略
（一）全面梳理案件疑点
辩护律师应当在全面阅卷的基础上，对案件事实进行逐点梳理，重点查找原审认定中存在的疑点和矛盾。特别是对关键证据的审查，包括物证、书证的收集保管链条是否完整、证人证言之间是否存在矛盾、鉴定意见的依据是否充分等。任何一个足以影响定罪量刑的疑点，都可能成为不核准死刑的理由。
（二）深挖从轻、减轻处罚情节
在死刑复核阶段，辩护律师应当全力发掘可能被原审忽视的从轻或减轻处罚情节。常见的重要情节包括：被告人是否有自首或立功表现、是否取得被害人或其家属的谅解、是否积极赔偿被害方损失、犯罪动机是否具有可宽恕性、被告人的成长经历和家庭环境是否值得同情等。特别是在刑事和解方面，如果被告人能够积极赔偿并取得被害方谅解，往往会对复核结果产生重要影响。
（三）运用类案检索论证
辩护律师可以通过类案检索，寻找与本案情形相似但未核准死刑的案例，以此作为辩护的参考依据。虽然我国不是判例法国家，但最高人民法院发布的指导性案例和参考案例对下级法院具有指导意义。通过类案对比，可以有效论证本案不宜适用死刑的理由。
（四）提交高质量的专业辩护意见
辩护意见应当逻辑严密、论据充分、表述精准。建议按照以下结构组织辩护意见：首先概括案件基本情况，然后逐项列明不应当核准死刑的理由，每一项理由都要有充分的事实依据和法律依据支撑，最后明确提出请求不予核准死刑的具体诉求。辩护意见的语言应当专业、规范，避免情绪化表达。
（五）积极与复核法官沟通
辩护律师应当主动与最高人民法院的复核法官取得联系，了解复核进展情况。在条件允许的情况下，可以请求当面陈述辩护意见。面对面的沟通往往比书面意见更有说服力，能够让法官直接感受到律师对案件的深入理解和对辩护意见的坚持。
六、结语
死刑复核程序是保障公民生命权的最后一道司法屏障，辩护律师的有效参与是确保这道屏障发挥作用的重要因素。当前，律师在死刑复核阶段的权利保障虽有法律依据，但在实务操作中仍有较大的改进空间。作为刑事辩护律师，我们应当积极行使法律赋予的各项权利，不断提高专业能力，为每一个生命争取最大的法律保护。同时，我们也期待司法制度的进一步完善，让死刑复核程序真正成为有辩护律师实质参与的诉讼程序，而非单纯的行政审批流程。
生命权是公民最基本、最神圣的权利。在法治社会的建设进程中，死刑复核程序的诉讼化和律师辩护权的充分保障，必将成为衡量司法文明程度的重要标尺。
声明： 本文系王吉成律师根据刑事辩护实务经验撰写，仅供参考学习，不构成具体法律意见。如需法律帮助，请联系专业律师。